白色石灰外墙,墙面每隔两米便嵌着一根半圆形的壁柱,从地面一直贯通到三楼的檐口。
正门朝南,四根粗壮的罗马...
秦明正坐在院中石凳上,手里捧着一碗热茶,雾气袅袅升腾,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静。他听见推门声,抬头望来,目光在陈湛湿透的发梢、滴水的衣角、以及左袖上一道斜斜裂开的口子上停顿片刻,便又垂下眼去,只将手中茶碗往石桌上轻轻一放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回来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,压住了满院雨声。
陈湛没应声,只缓步走近,在他对面坐下,伸手接过那碗茶。指尖微烫,茶汤琥珀色,浮着几片新焙的茉莉,香气清冽,竟把血腥气压下去了一小半。他吹了吹热气,啜了一口,喉结微动,目光却始终落在秦明脸上——那张脸太淡了,淡得近乎透明,像一张浸过水的旧宣纸,墨迹未干,轮廓却已开始洇散。
秦明也看着他,眼神不闪不避,却无悲无喜,仿佛刚才那一场血雨腥风、百枪齐射、崩拳碎骨,不过是灶膛里跳起的一星火苗,连灰都没留下。
“尹福死了。”陈湛说。
不是问,是陈述。语气平得像在讲今日天阴,要添衣。
秦明点头: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查理斯也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巡捕房二十一个人,活下来的不到五个。”
秦明终于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,慢条斯理叠了三折,轻轻按在自己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痕,如胭脂抹过,几乎看不见。可陈湛知道,那是被崩拳余劲震裂的毛细血管。方才他立于巷口高楼之巅,袖袍鼓荡,双掌翻飞如拨云见日,硬生生将七枚流弹偏移轨迹,其中一枚擦过他指节,带起一线血丝。
他没流血,只是皮肉绽开了一瞬,又迅速弥合。
陈湛盯着那道红痕,忽然问:“你何时练成‘金缕缠丝’?”
秦明动作一顿,帕子停在半空。雨丝斜飘进来,打湿一角素绢,晕开一小片灰影。他没答,只将帕子收回袖中,反问:“你丹田里的那枚肉丹,跳了几下?”
陈湛一怔。
这不是武学切磋时该问的话。这是内家秘传中的命门叩问——丹熟者,肉丹一日一跳,如心搏;丹成者,三日一跳,如潮汐;丹凝者,七日一跳,如月魄。而真正踏入“丹罡”门槛者,肉丹不再自跳,反能随心所驭,指哪跳哪,跳则生雷,停则藏锋。
他没跳。方才那一拳,是他第一次主动催动肉丹,令其逆脉上冲,撞入脊椎,激得龙骨铮鸣如弓弦崩断。那一跳,不是丹熟之兆,而是……丹怒。
丹有灵性,人有杀心,丹便生怒。
陈湛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跳了九下。”
秦明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光,像雪峰顶上忽现的鹰影,倏忽即逝。“九下……够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够你踏过抱丹最后一关,够你听见自己骨头缝里长出铁的声音。”
话音落,院外雨势骤急,檐角积水哗啦倾泻,砸在青砖地上,溅起碎玉般的水花。
陈湛却像被那水声惊醒,忽然抬眼:“宫保田呢?”
秦明端起茶碗,又抿了一口,才道:“在城西药铺后院。昨夜寅时,尹福派人把他叫走,说是董海川临终前留了封密信,要他亲启。他去了,没出来。”
陈湛瞳孔一缩。
董海川早已入土三年,坟头草都换了三茬。尹福若真有密信,早该在宫保田初入门时便交予他,何须拖到今日?更不必借“董师遗命”之名,深夜唤人至偏僻药铺——那地方,连巡捕房的暗桩都懒得布点,只因它背靠乱葬岗,阴气重,夜里常有野狗刨坟。
“你让他去了?”
“我没拦。”秦明放下茶碗,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,“但我在他袖口缝了三根银线,系着一枚铜铃。”
陈湛呼吸微滞。
银线细如发丝,铜铃不过豆大,悬于袖底,行走无声,唯在运劲发力、气血奔涌之际,才会嗡然一振——那是程派八卦独有的“听风辨劲”法门,以铃音为引,反推体内劲路流转。尹福教宫保田,只授形不传意;秦明这一手,却是把宫保田的每一寸筋膜、每一条经络,都当成了活体舆图,摊开在他眼皮底下。
“铃响了几声?”陈湛嗓音微哑。
“六声。”秦明目光沉静,“前三声,是尹福喂招,宫保田勉强跟得上趟;后三声,是他自己拆解穿掌,用了尹派的架子,却嵌了程派的劲路——拧腰送胯,肩沉肘坠,掌风里带着一股子松而不懈的韧劲。他没偷学程廷华的《八方游身诀》。”
陈湛缓缓闭眼。
程廷华与尹福虽面和心离,可二人武功本同出一源,拆招换式,原就互为镜像。宫保田若真能融两家之长于一身,再假以时日……宫家八卦,未必会断。
可问题不在这里。
问题在于——尹福明知宫保田偷学程派,为何不废他?不逐他?反而在死前最后一夜,亲自召他赴险?
除非……尹福根本没想让他活着回来。
除非……那封“董师密信”,根本不是给宫保田的。
是给另一个人的。
陈湛猛然睁眼,目光如电,直刺秦明:“你早知道他会死?”
秦明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他只是抬手,将石桌角落一只空陶罐推至陈湛面前。罐口朝上,内壁积着薄薄一层灰白色粉末,细如霜雪,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润的微光。
“砒霜混雄黄,加三钱断肠草汁焙干,再以蜜蜡封罐。”他声音平淡如叙家常,“尹福每日晨起饮一碗‘养气汤’,汤里便掺着这个。他肺腑早已溃烂如蜂巢,能撑到今日,全凭一口丹劲吊着。那一拳,不是打死他,是震散了他最后一点护心劲——五脏六腑,当场崩解。”
陈湛盯着那陶罐,久久不语。
原来尹福不是死于崩拳。
是死于慢性毒杀。
而能近他身、掌他药、知他脉象、还敢下这等分量的毒的人……整个津门,不超过三个。
一个是太医署派来的御医——可那人今早在巡捕房血案中,被流弹击中太阳穴,当场毙命。
一个是奕亲王府的供奉——此刻正跪在王府祠堂,抄写《金刚经》赎罪,因昨夜擅离职守,未随尹福赴约。
最后一个……
陈湛喉结滚动一下,终于吐出那个名字:“董海川。”
秦明颔首:“董海川没三个关门弟子。尹福、程廷华、还有一个,名叫‘沈砚舟’。二十年前,沈砚舟因盗取《八卦转天图》残卷,被逐出门墙,从此销声匿迹。没人说他投了洋人,也有人说他堕入邪道,炼什么‘尸解丹’……可上个月,津门地下黑市,有人拍出一匣子‘九龙返魂膏’,膏底印着半枚残缺的八卦纹——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