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奥利塔瞪大眼睛。
旋即,噗嗤一声笑了起来,用拳头轻敲起男孩的胸膛。
春日,凝冻的小河开始消融,不掺杂质,澄澈透明的河冰互相碰撞,悦耳的响声回荡在嫩绿的原野中...
“……你不会忽视他的悲伤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希奥利塔的肩膀猛地一颤,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肺腑,又骤然松开——她吸进一口气,却没能完整呼出,只化作一声细碎的哽咽,断在喉间。
弥拉德没动。他只是静静坐着,手背搁在膝头,指节微屈,掌心朝上,仿佛随时准备承接什么。不是托举,不是施舍,只是敞开。
希奥利塔的指尖还死死揪着那件旧衣——那是弥拉德三年前在克雷泰亚城郊剿灭腐化狼群时遗落的内衬布片,边角已被洗得发软泛黄,却仍固执地保留着一点极淡的、属于回生圣者的暖金气息。她把它贴在脸颊上,反复摩挲,像在确认某种正在消退的真实。
“你……你昨天晚上,”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,每个字都裹着鼻腔深处未干的潮气,“……你抱着俄波拉老师,从我窗下走过。”
弥拉德一怔。
他确实记得。昨夜归途,俄波拉魔力反噬,浑身滚烫,意识模糊,他不得不半扶半抱地将她送回房间。途中经过希奥利塔所居东塔二楼的露台,风正大,吹得她垂落的银白发丝如雾散开。他抬头时,恰见她倚在栏杆边,影子被月光钉在青砖地上,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撕裂的纸。
他当时只以为她在读书。
“你……看见了?”
“不是看见。”希奥利塔突然抬高了音量,又立刻咬住下唇,把后半截话咽回去,眼睫剧烈颤抖,“是……是听见了。”
弥拉德瞳孔微缩。
“你对她说……‘别怕,我在’。”她顿了顿,喉间滑动一下,像是吞下一块灼热的炭,“……可你对我,从来只说‘小希,别闹’,‘小希,放轻松’,‘小希,这是命令’。”
她忽然笑了一下,极轻,极短,像玻璃裂开一道细纹。
“原来命令和安抚,也可以是同一种语气。”
弥拉德张了张嘴,却发觉自己竟无从辩解。因为她说得对。他对俄波拉用的是沉稳的、带着重量的声线,像把伞,撑开即落定;而对希奥利塔,永远带着三分纵容、三分哄劝、三分不容置喙的裁决意味——仿佛她的情绪是需要被管理的变量,而非亟待被倾听的命题。
“你昨天……为什么没来陪我读《蚀月纪年》的第七卷?”她问得极轻,却像一把钝刀,缓慢割开沉默,“我们说好,每晚九点,你来,我泡茶,你念,我画批注。第七卷讲的是‘初代魔王与第一位人类盟约者’,你说那里藏着‘魔物与人共存的第一道裂缝’……可你没来。”
弥拉德怔住。
他当然记得。那晚他确实应约。可刚踏出房门,洛茛就踩着机械蜘蛛从通风管倒吊下来,举着一只嗡嗡震颤的水晶蜂巢,说:“哥们!快看!这玩意儿能实时投影你心跳频率!我把潘忒勒基亚的数据喂进去,它现在能预判你下一秒会不会脸红!”——他被迫停下,调试仪器,校准魔力共振,耗去四十七分钟。再抬头时,窗外已过九点二十三分。
他本想敲门解释。
可希奥利塔房门紧闭,窗帘严丝合缝,连一丝缝隙也没留。他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翻书页的声音渐渐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,持续了整整十七分钟,然后戛然而止。
他以为她睡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我被洛茛拦住了。”
希奥利塔没看他,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那块旧衣里,声音闷闷的:“我知道。”
弥拉德一愣。
“你每次说谎,右耳尖会泛红。”她小声说,“刚才,它红了。”
弥拉德下意识抬手按住右耳。
希奥利塔终于抬起脸。泪水还在流,可那双红肿的眼睛却异常清亮,像暴雨洗过的琉璃,映着满室弥拉德们的影像——那些书籍、雕塑、票券,在她眼中微微晃动,仿佛无数个他正同时凝视着她。
“我不是生气你没来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用力抹掉眼角的泪,“我是怕……你根本没发现我没来。”
弥拉德的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你记得俄波拉老师发烧时喝什么药剂,记得琪丝菲尔讨厌香菜所以厨房菜单要单独标注,记得洛茛的机械臂关节油三个月该换一次……可你忘了,我过敏时不能碰薄荷——上次你递来的鲜奶里,就有薄荷味。”
她盯着他,眼泪无声滑落:“你连我的过敏源都记不住,怎么记得住……我难过的时候,需要什么?”
空气凝滞。书页边缘被风吹起一角,簌簌轻响。
弥拉德慢慢垂下眼。他看见自己摊开的左手——掌心向上,纹路清晰,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。这双手曾斩断恶龙脊骨,也曾为重伤的少女缝合过三十七针。可此刻,它空空如也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“我该怎么做?”
希奥利塔没回答。她只是缓缓松开紧攥旧衣的手,任其滑落于膝上。然后,她抬起自己的右手,五指微张,悬停在他掌心上方三寸。
没有触碰。
可那距离,比任何肌肤相贴都更烫。
“……先学着,别急着回答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咒文,“等我问完。”
弥拉德屏住呼吸。
“第一问——”她眨掉新涌出的泪,目光直直刺入他眼底,“如果今天,是我把自己石化了,像奥菲那样,蜷在墙角变成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……你会花十五天,还是十五分钟,来把我唤醒?”
弥拉德心脏骤缩。
他几乎要脱口而出“十五分钟”,可那三个字卡在舌尖,沉甸甸坠着。因为他忽然想起——奥菲石化时,他连一秒都没犹豫,转身就走。而希奥利塔,已经躲进这满屋弥拉德的孤岛里,整整三个小时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。
希奥利塔眼睫一颤,却没哭。她只是轻轻收回手,指尖在离他皮肤半寸处划过,带起细微的静电感。
“第二问——”她忽然歪了歪头,像从前那样,带着点狡黠的试探,“如果我现在,当着你的面,用最笨拙的方式,试着展开一个魔界……一个只装得下你和我的、连夕阳都画不圆的、摇摇晃晃的小世界……你会站进来吗?”
弥拉德怔住。
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魔界非同儿戏,尤其对初学者而言,稍有不慎便会反噬本源,轻则魔力枯竭,重则意识沉沦。而她此刻的状态——眼眶通红,手指冰凉,魔力波动紊乱如狂风中的烛火。
可她问的不是“能不能”,而是“愿不愿”。
他看着她悬在半空、微微发颤的指尖,看着她睫毛上未干的碎光,看着她身后数百个“弥拉德”静默伫立,如同一座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