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疯子。”何堂哑声道。

    他踉跄后退，撞翻身后檀木案几。一只青瓷香炉倾倒，炉中沉香灰簌簌洒落，竟在地毯上自动聚成两个字：【槐巷】。

    何堂盯着那俩字，忽然抄起案上裁纸刀，狠狠扎进自己左手小指——鲜血涌出，顺着刀刃滴落，在香灰上洇开第三字：【止】。

    这是鸿运宗最古老的禁忌契约：以血为墨，自断因果。从此他再不能用任何气运术法针对齐典，否则反噬即刻焚心。

    他喘着粗气坐回椅中，打开加密通讯器，语音颤抖：“告诉掌教……‘岳氏事务所’的雷，我们赌不起了。把江城所有盘口，立刻、全部、清零。”

    信号另一端沉默良久，才传来沙哑回应：“……你确定？那可是三千万灵石的窟窿。”

    “三千万？”何堂扯出一个惨笑，抹了把血脸，“我刚才看见的，是能劈开天命的雷。您觉得……我们拿什么赔？”

    通讯挂断。何堂瘫在宽大皮椅里，望着天花板上旋转的鎏金八卦灯。灯影晃动，恍惚间竟似一条金鳞巨龙盘踞穹顶，龙睛半阖，正冷冷俯视着他。

    此时，事务所厨房里，岳闻正手忙脚乱搅着锅里翻滚的汤料。星儿蹲在灶台边，用指甲在陶碗边缘刻符，每刻一笔，汤面就腾起一缕青烟，凝成细小的雷蛇游弋。小白蹲在案板上，爪子按着一块豆腐，豆腐表面正缓缓浮现出微缩的擂台轮廓，四角各蹲着一只焦黑魇傀——正是齐典第三夜所斩。

    齐典掀开厨房帘子，带进一缕穿堂风。风掠过汤锅，青烟所化的雷蛇倏然昂首，齐齐转向他，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
    “老板，”星儿头也不抬，指尖符纹已刻至碗底，“你刚才在窗边，是不是把龙髓珠的引子，种进事务所的地脉里了？”

    齐典舀起一勺汤，吹了吹热气：“嗯。槐树巷的地脉，和咱们这栋楼的风水局，本就是同根藤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岳闻终于把盐罐子放下，擦擦汗，“你让整条街的龙息，都认你当主？”

    齐典喝下那勺汤，舌尖尝到一丝奇异的甘苦，仿佛吞下整座春山的晨露与雷火。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，声音很轻：“不是认我当主。是告诉所有人——这雷，从来就不归谁管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远处天际忽有闷雷滚动。不是天降，而是自地底而来，沉雄如鼓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整座江城的脊骨之上。

    事务所屋顶瓦片无风自动，簌簌轻响。小白突然仰头长啸，啸声清越，竟压过了雷音。星儿刻符的指尖骤然迸出血珠，血珠悬于半空，化作十二粒赤红星辰，绕着汤锅缓缓旋转。

    岳闻怔怔看着那十二颗星，忽然想起《碧落玄门志异》里一段被墨迹涂改的残篇：“……雷法九重，七重引天，二重借地，唯第一重，名曰‘不请自来’。施术者无需掐诀，不必观想，但凡心念所至，自有雷霆应声而落。此术禁传，盖因修者寿不过百——雷随心动，心衰则雷枯，心死则万雷反噬，形神俱灭。”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因为齐典已经转身走向修行室，背影没入走廊阴影。门关上前，他随手扯下腰间缠绕的黑布，露出底下剑鞘——那上面没有铭文，只有一道深深浅浅的爪痕，蜿蜒如龙。

    而此刻，江城气象局突发紧急通报：今晚全市将出现罕见的地磁暴，所有电子设备可能短暂失灵。提醒市民……勿靠近金属构筑物，尤其避免聚集在老旧木结构建筑附近。

    无人知晓，就在通报发出的同时，城市英雄战组委会的服务器机房内，一排排闪烁的指示灯毫无征兆地集体熄灭。三秒后重启，所有关于齐典的初始数据栏里，原本的“罡境中期”四个字，已被一团不断跳跃的紫色雷纹覆盖。

    雷纹中央，隐约可见一个极小的“岳”字，山字头裂开一道缝隙，缝隙里，有金光隐隐流动。

    星儿收起陶碗，指尖血珠已干涸成暗红印记。她望向修行室紧闭的门，忽然低声道：“老板，你知道吗？龙池钳鲤术真正的秘要，不在‘钳’，而在‘鲤’。”

    岳闻一愣：“鲤？”

    “鲤鱼跃龙门，不是靠翅膀，是靠脊梁。”星儿指尖轻点自己后背，“齐典的脊椎骨节，从第三夜开始，就在一根根发亮。那不是雷劈的伤，是龙髓在帮他重铸龙骨。”

    厨房里，汤锅沸腾声渐渐平息。小白舔净爪子上的豆腐渣，忽然抬起左前爪，对着虚空一划——

    空气裂开一道细缝，缝中漏出半截焦黑断剑的剑尖，剑身上，赫然刻着与窗框上一模一样的雷纹。

    齐典在修行室内盘膝而坐，面前摊开《东梦瑶雷诀》手抄本。书页泛黄，墨迹晕染，某一页角落，有褪色朱砂小字批注：“雷非天赐，乃心火熬炼百年，自生之焰。故修此诀者，当先焚妄念，次炼脏腑，终烧神魂。若惧痛，速退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，指尖拂过那行字。窗外雷声又起，这次近在咫尺，震得窗纸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齐典闭上眼。

    黑暗里，他看见自己脊椎第一节骨，正悄然浮起一粒米粒大小的金斑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