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，“你靠近它，它会认你作‘孩子’。”

    凌峰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镜面水域倒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，倒映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他想起华锋颓废院中散落的酒坛，想起如风递出玉佩时指尖的微凉，想起崖跪地请命时额角渗出的汗珠……这些鲜活的、带着体温的羁绊，此刻与钧天手中那柄混沌小剑的森然寒意，激烈撕扯着他的心神。

    “若我拒绝呢？”他忽然问。

    钧天静静看着他，片刻，抬手一拂。

    凌峰眼前景象轰然破碎。

    镜面消散，水面崩解，无穷倒影如琉璃般片片剥落。他发现自己仍站在那扇巨门之后，脚下是坚实冰冷的玉石地面，头顶是浩瀚无垠、星辰如雨的穹顶。而钧天，已不见踪影。只有那张白玉石桌，孤零零悬浮在虚空中央，桌上，那只青玉茶壶依旧冒着氤氲热气，壶嘴中，一缕细若游丝的灰雾，正缓缓凝成一个字：

    “囚”。

    凌峰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不是威胁，不是恐吓。只是一个字，一个无声的判决。若他拒绝，这“囚”字便是他余生所有的天地。不是牢笼，不是禁制，而是“界”。一个由钧天亲手划定的、连时间都会在此凝滞的绝对领域。他将永远停驻在此刻，永世不得超脱，永世无法触碰外界哪怕一丝风、一缕光、一个故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这才是真正的、毫无转圜余地的帝王之威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石桌下方，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。一只枯瘦的手探出，掌心托着一枚暗金色的令牌。令牌正面，镌刻着一头振翅欲飞的金乌；背面，则是两个古拙大字——“赦令”。

    “拿着。”钧天的声音，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，平静无波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裁之力，“这是‘赦令’。持此令，你可在星狩一族境内，调用任意一支‘巡天卫’，查阅任意一座‘藏典阁’，征用任意一处‘星陨矿脉’。期限……”那声音顿了顿，仿佛在掂量一个微不足道的砝码，“直到你斩尽余烬，或……你死。”

    凌峰缓缓伸出手。

    指尖触碰到令牌的刹那，一股磅礴浩瀚、仿佛承载着亿万星辰重量的意志，顺着他的指尖轰然灌入四肢百骸！他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碎片——熔岩奔涌的战场，白骨堆砌的王座，无数身披星甲的战士在一声号令下，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沸腾的混沌之海，化作一道道璀璨光柱，加固着某道摇摇欲坠的界壁……

    那是星狩一族的荣光，也是星狩一族的墓志铭。

    他猛地攥紧令牌，金属棱角深深嵌入掌心，渗出血丝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只有那股沉甸甸的、名为“责任”的洪流，在血脉中奔腾咆哮，几乎要冲垮他所有侥幸与犹疑。

    “我接。”凌峰的声音，嘶哑，却像烧红的铁锭，掷地有声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钧天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，“那么，明日辰时，星穹长廊尽头，我会在那里等你。带上你的亲卫，还有……”那声音微微一顿，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壁垒，遥遥传来一丝极淡的、属于第二天灾之城东城区的喧嚣，“带上那位华家的弃子。他的‘心魔’，恰好是焚寂渊‘余烬’最好的‘引信’。”

    凌峰浑身一震，霍然抬头！

    钧天，竟连华锋的事都知道？！

    他来不及多想，眼前光影再度变幻。熟悉的眩晕感袭来，再睁眼时，已站在星穹长廊的出口。幽河长老负手而立，身影如渊渟岳峙。崖正坐在长廊地面，大汗淋漓，脸色苍白，但看到凌峰出现，眼中立刻爆发出狂喜的光芒，挣扎着就要起身。

    凌峰一步上前，稳稳扶住崖的胳膊。他没有看幽河长老，目光越过那高大的背影，投向长廊尽头那一片深邃的黑暗。那里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，正无声注视着他。

    他缓缓摊开手掌。

    那枚暗金色的“赦令”静静躺在掌心，金乌振翅，栩栩如生。而就在金乌的左翼末端，一点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色雾气，正悄然缠绕、盘旋，如同活物。

    凌峰知道，那不是错觉。

    那是钧天留给他的，第一道“界痕”。

    也是他踏入这盘惊天棋局，落下的第一枚，真正属于自己的棋子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