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可那孩子手心总沾着暗红糖渍,衣襟上偶尔粘着芝麻粒,分明是刚吃过酥糖点心……
“我让人查过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砸在她心上,“东边矮屋的采买账目,走的是工造署的支应单。每月初五,索什的长随会亲自押一车杂物过去——米面油盐是幌子,真正送去的,是裹在麦秆里的胭脂、蜜饯、小金锞子,还有……这个。”
他摊开左手,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同款铜铃,铃舌完好,微微晃动,却一丝声响也无。
“他让阿瑟吃甜的,穿新的,哄他叫‘义父’。”陆铭章看着她骤然失血的脸,语气温和得残忍,“阿缨,你心疼他瘦小,想护他周全。可你知道他今晨对索什的长随说了什么吗?”
她喉咙发干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他说:‘戴姨姨的香粉好闻,比谢姨姨的香。’”陆铭章顿了顿,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,“谢容活着时,教过他辨香识人。如今谢容死了,他记得的,仍是谢容教他的东西。”
戴缨猛地闭上眼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不是疼,是钝痛,像一把钝刀在心上反复刮磨。她想起那孩子仰起的小脸,黑亮的眼睛映着阳光,天真得令人心碎——原来天真之下,早已埋好引线,只待她俯身去牵那只小手,火便轰然燃起。
“他不是孩子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嘶哑得陌生,“他是饵。”
“不错。”陆铭章点头,“可阿缨,饵再毒,咬钩的终究是人。你若不信,明日申时,带他来议殿。我让他当着索什的面,再叫一声‘义父’。”
她倏地睁眼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他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扇,夜风裹着露气涌进来,吹得烛火狂舞,“只是想看看,当着全署官吏的面,索什是继续装聋作哑,还是……当场撕破脸。”
风拂过他散开的衣襟,露出内里一道浅淡旧疤,蜿蜒如蛇,隐没在寝衣领口下。那是上一世,谢容设局,诬她私通敌国,他为证清白,当众剖开手臂取血验书时留下的。
原来他早把刀磨好了,只等她点头。
戴缨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,掌心赫然几道深红月牙痕。她低头凝视那铜铃,七个勾形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微青光,像七只无声狞笑的眼睛。
窗外,更鼓敲过三响,已是子时。
她忽然笑了,很轻,很冷,像檐角悬着的最后一滴残露,坠地之前,先碎了。
“大人。”她唤他,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,“明日申时,我带阿瑟去议殿。可在此之前……”
她抬眼,眸光如淬火的刃,直直迎上他:“我要见李二柱。”
陆铭章静了一瞬,随即颔首,转身取来笔墨,在方才那张水系图背面,蘸浓墨写下四个字:
**请君入瓮**
墨迹淋漓,尚未干透,他搁下笔,目光扫过她苍白却坚毅的侧脸,忽而伸指,极轻地抹去她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。
“哭过了,就别回头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千钧,“阿缨,从今往后,你的刀,我来磨。”
纱帐外,烛火终于安定下来,静静燃烧,映得满室澄明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