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秋秋的嘴唇彻底失去血色。

    她想反驳，想质问，想否认——可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，被眼前人剖开的真相堵得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为什么不早说？”她声音破碎，“为什么……要等到今天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在等你亲口问我。”槐序直视着她通红的眼睛，“等你不再用‘郡主’的身份，不再用‘白氏’的规矩，不再用‘事业’当盾牌——等你只是白秋秋，来问我一句：‘槐序，你怕不怕我？’”

    白秋秋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雨水顺着窗缝渗入，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水渍，倒映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影，也映出她此刻苍白而狼狈的脸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——

    “笃笃笃。”

    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
    云青禾抱着剑立在门口，水蓝色眸子平静无波：“安乐小姐来了。说……有急事找槐序大人。”

    屋内空气再次冻结。

    白秋秋的指尖瞬间掐进掌心，血珠无声沁出，染红了那枚铜牌上的云纹。

    槐序却没看她，只淡淡应了一声：“请她进来。”

    门开了。

    安乐站在门口，齐耳鲜红短发被雨水打湿，贴在额角。她穿着那件毛茸茸的绿色睡衣，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青瓷小罐，罐口封着朱砂泥印，印上刻着一朵小小的、半开的槐花。

    她目光扫过沙发上蜷缩的白秋秋，扫过槐序肩头尚未收回的龙尾，最后落在槐序脸上——笑容依旧明媚，眼底却像结了一层薄冰。

    “抱歉打扰。”她声音轻快，像裹着糖霜的刀锋，“刚煮好一罐‘归云节前夜槐蜜’，想着……该给明天要忙的人补补精神。”

    她走上前，把青瓷罐轻轻放在茶几上，指尖不经意划过槐序手背，带着雨夜的凉意。

    “对了，”她歪头看向白秋秋，笑容甜美无害，“秋秋姐姐也住进来了呀？真好。以后晚饭可以一起吃了——槐序最近胃口不太好，总说饭菜太淡。”

    白秋秋没说话。她只是慢慢松开掐进掌心的手，将那枚铜牌翻了个面，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背面那行小字。

    槐序看着安乐，忽然开口：“你手链上的朱砂，今天颜色变深了。”

    安乐笑容微滞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的红色手链，轻轻一笑：“是吗？可能……是沾了点雨水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雨水。”槐序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伸手，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，“是血。你刚才在游廊拐角，咬破了舌尖。”

    安乐的笑彻底僵在脸上。

    她想抽回手，槐序却握得更紧。他俯身，唇几乎贴上她耳廓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：

    “赤鸣，别演了。你刚才在门外，已经听了整整七分钟。”

    安乐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。

    她猛地抬头，撞进槐序淡金色的眸子里——那里没有怒意，没有厌烦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，像看着一个困在镜中、反复练习微笑的幻影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她声音终于褪去所有伪装，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。

    “从你第一次叫我‘槐序’，而不是‘哥哥’的时候。”他松开她的手，指尖轻轻擦过她唇角，“你咬舌的力道，和十二岁那年，在云氏祠堂外偷听族老议事时，一模一样。”

    安乐缓缓闭上眼。

    再睁开时，眼底最后一丝伪装已然剥落。那不再是安乐，也不是赤鸣——而是纯粹的、被逼至绝境的、属于云氏嫡女的凛冽寒光。

    “所以，”她轻声问，“你今晚，究竟是来赴白秋秋的约，还是……来拆穿我的？”

    槐序没回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转身，拿起茶几上的青瓷罐，掀开朱砂泥印。

    一股清冽又苦涩的香气弥漫开来——不是槐花蜜该有的甜香，而是混着陈年墨迹、铁锈与某种极淡的、腐烂槐根的气息。

    罐底，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槐叶书签。叶脉里，用金粉勾勒着半幅衔尾蛇图腾。

    他把它拈起，对着灯光端详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像钟声敲在每个人心上，“你们都在等归云节。一个等父亲回来，一个等弦月归来……可没人告诉我，归云节真正的祭品，从来都不是月亮。”

    他抬眸，目光依次扫过白秋秋赤红的眼，云青禾冰冷的剑锋，最后落回安乐惨白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——是槐树的心。”

    雨声骤歇。

    檐角积水滴落。

    嗒。

    一声轻响，像某种古老契约，终于断裂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