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同时沉默。

    风忽地转急，卷起游廊尽头一盏未熄的纸灯笼，火苗狂跳，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——那影子轮廓分明，竟似一对交叠的人形，颈项相贴，十指紧扣，仿佛早已在暗处演练过无数次相拥的姿态。

    槐序没回头，只道：“别插手迟羽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安乐微笑，“我只插手你的事。”

    雨势渐歇，云层裂开一道微光，斜斜切过庭院。池中莲花抖落满身水珠，花瓣舒展，露出底下嫩黄花蕊。一只青蜓停在最顶端，翅膀薄如蝉翼，在光下泛出幽蓝微芒。

    槐序望着那点蓝，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，宁浅语也是这样蹲在池边，用柳枝挑起一只将死的蜻蜓，小心翼翼托在掌心：“你看，它翅膀破了，飞不起来，可它还在扇——扇得越用力，越像活着。”

    那时槐序嗤笑：“假象罢了。”

    宁浅语头也不回：“假象维持得够久，就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如今十年过去，他站在同样位置，看同样一只青蜓振翅飞走，掠过水面，掠过屋檐，最终融进天边那道微光里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，有些东西从来不是选择题。

    不是宁浅语与安乐之间择其一。

    而是宁浅语是他剜目时流的血，安乐是他包扎时缠的布；一个教他如何痛，一个教他如何愈。

    二者皆不可弃。

    “安乐。”他再次开口，声音沉静如古井，“今晚别睡太晚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我可能……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谁？”

    “白秋秋。”槐序目光沉沉，“查她十五岁以前，所有未公开的医疗记录，特别是——精神评估报告。”

    安乐眼睫倏然一颤。

    槐序却已迈步向前，玄色衣摆拂过积水，未溅起一丝涟漪。“还有，把赤鸣族‘溯光镜’的借阅权限，调到我名下。”

    “那镜子……”安乐声音微凝，“照见的不是过去，是执念具象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槐序驻足，侧脸映着天光，冷硬线条竟透出几分倦意，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——”

    “当年她把我推进归云崖底时，眼里有没有光。”

    雨彻底停了。

    檐角最后一滴水坠入池中，漾开细密波纹，圈圈扩散，撞上莲叶，又弹向虚空。

    安乐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

    她腕上朱砂手链无声滑落一寸，露出底下另一道极细的旧痕——那痕迹形状奇异，似某种古老符文，末端微微发烫，正随着槐序离去的方向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轻轻搏动。

    像一颗被悄悄藏起的心跳。

    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应答。

    像所有未完成的约定，在寂静里，悄然生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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