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神听见断断续续的模糊话语，带着浓浓的哀伤。
先顺着那丝异样细细地感知，像一根线垂下去，穿过灵界与凡间的界壁寻找源头方位。
待心里有了数，和小羽打声招呼外出一趟。...
黑蛇盘在药田边，信子微颤，盯着那株蔫黄的灵界草。草叶蜷缩如枯纸，边缘焦褐，分明才离土半刻，却已失了所有灵气光泽，仿佛被凡间空气一口吸干了精魂。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舌尖扫过草茎断口——没有汁液，只余灰白粉屑簌簌落下。这不对劲。凡间草药离土三日尚能活，灵界之物竟连半盏茶都撑不过？莫非两界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“蚀灵之壁”，专噬异界来物？它眯起竖瞳，尾巴尖轻轻叩击石块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叩得山风都凝滞了片刻。
远处山坳传来几声犬吠，是山下李家村的狗。黑蛇耳尖一抖，没抬眼，只将那株死草用尾尖拨进药田边一条细缝里，任苔藓慢慢覆上。它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株来自灵界的残骸——连青云观老观主都不知它已踏足灵界，更遑论凡俗之人。可这念头刚落，脑中忽如针扎一刺：老观主？它猛地昂首，鳞片微微炸开。那夜它初入灵界坠云而下，仓皇无措之际，曾瞥见天穹金云深处似有数点微光浮动，形如北斗，却又比北斗多出两颗，排布诡谲，隐隐勾连成一座倒悬山影。当时只当是幻象，此刻回想，那山影轮廓……竟与青云观后山主峰的剪影分毫不差！更奇的是，山影底部一点幽光，恰似观中那口百年古井的井口位置。它喉间低鸣一声，身子倏然绷直，阴神内丹骤然一热，仿佛被那虚影牵动，引得经脉中灵气逆冲三寸——这绝非巧合。
它不再犹豫，游至药田中央那块青石上盘定，闭目凝神，舌尖抵住上颚，将全部心神沉入阴神识海。不是感应灵界，而是反向溯源——以自身为锚，以青云观为基，以那夜所见山影为图，逆推灵界与凡间的对应方位。识海之中，雾气翻涌，渐渐浮出青云观全貌：山门、丹房、藏经阁、后山药圃、石坪古井……最后，整座山峦拔地而起，山体轮廓被一层薄薄金光勾勒，倏然倒转，山巅朝下，井口化作一点幽芒，直刺虚空。轰然一声，识海剧震，那倒悬山影与灵界所见金云中的虚影严丝合缝重叠！它豁然睁眼，瞳孔深处掠过一道金线——原来青云观不止是凡间道场，更是灵界金云之下一处天然“节点”！难怪老观主三十年前便闭关不出，难怪观中古井水常年不涸不溢，冬暖夏凉，饮之神清……那根本不是凡间地脉之水，而是节点渗漏的灵界云髓！
念头一起，腹中阴神内丹竟自发嗡鸣，周身鳞片缝隙里悄然渗出细密金雾，比晨雾更浓，比朝阳之气更灼。它悚然一惊，急忙压住内丹躁动，可金雾已如活物般缠绕尾尖，所过之处，药田里几株百年七叶一枝花竟微微舒展叶片，叶脉泛起淡淡银光。黑蛇怔住。它从未刻意引灵界之气入凡间，可方才心念所至，两界壁垒竟如薄纸般被阴神本能撕开一线！这能力……连胡长青都未提过。云仙堂那些妖灵靠香火、靠凡人供奉、靠堂口阵法聚拢灵气，而它只需盘踞青云观，心念所至，便可借节点之力，无声无息引灵界云气润泽药田！若真如此，何须再费力占山？何须另辟新田？青云观后山，本就是一座活生生的灵界药园！
它急急游向石坪古井。井口幽深，水面如墨。它伏在井沿，信子轻点水面，一股寒意直透阴神——不是凡间井水的沁凉，而是带着云海深处的凛冽与厚重。它试探着吐出一缕阴神气息，缓缓探入井中。气息下沉三尺，忽被一股无形之力温柔托住，随即被牵引着，顺着井壁一道几乎不可察的螺旋纹路，向上游去。那纹路……竟与它昨夜在灵界金云中所见倒悬山影的脉络完全一致！它屏住呼吸，将全部神识附于气息之上，随纹路疾行。十丈，二十丈，三十丈……眼前骤然一亮，不再是井壁青砖，而是一片流动的、泛着淡金色微光的云絮！云絮之下，隐约可见山峦起伏，正是灵界景象！它竟能借古井为通道，神识直抵灵界金云边缘！而此刻，那金云正缓缓旋转，云层深处，几点幽光时隐时现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，在云后静静注视着这缕闯入的神识……
黑蛇猛地抽回神识，冷汗（若蛇有汗）浸透额下细鳞。它剧烈喘息，尾尖不受控地痉挛。方才那一瞬，它清晰感知到云中并非空无一物——有古老、冰冷、漠然的气息，如冰川沉眠于云底；有晦涩、玄奥、如咒文般律动的波动，似某种庞大阵法在无声运转；更有几道锐利如刀的目光，虽未锁定，却已如芒在背！它立刻收敛所有气息，将阴神缩回最深处，连心跳都刻意放缓，唯恐惊扰云中存在。良久，井面重归死寂墨色，唯有微风拂过，荡开几圈涟漪。
它悄然滑下井沿，游回药田。月光已漫过山脊，清辉洒在蔫黄的灵界草上，草叶边缘竟析出几粒细小的、晶莹的霜粒，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金芒。黑蛇瞳孔骤缩。它伸出信子，极轻地触碰其中一粒霜。刹那间，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的灵气顺舌根直冲阴神！比凡间百年参须的效力更凝练，比石坪井泉更温润，毫无杂质，仿佛直接取自云海初生之气！它浑身一震，险些维持不住盘姿。这霜……是灵界云气渗入凡间后，在特殊条件下凝结的结晶？是节点之力无意间催生的造化之物？它立刻低头，用尾尖小心刮下所有霜粒，聚成米粒大小的一簇，含入口中。灵气入腹，如春水融雪，无声无息汇入阴神，内丹表面竟浮现出一丝几乎不可见的、温润的玉色光泽。
就在此时，远处山道上传来笃笃木杖声，节奏沉稳，不疾不徐。黑蛇信子微扬，空气中飘来一缕极淡的檀香与陈年墨味混合的气息——是老观主！它心中一凛，瞬间伏低身躯，将口中药霜彻底咽下，鳞片紧贴青石，连呼吸都敛至近乎消失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停在药田外三步之遥。黑蛇不敢抬眼，只从鳞片缝隙里窥见一双洗得发白的青布鞋，鞋面上沾着几星新鲜泥点，鞋帮处还嵌着半片枯黄的梧桐叶。那是观中丹房后那棵老梧桐今晨刚落下的叶子。
“阿蚺。”老观主的声音响起，苍老，平和，却像一口古钟，每个字都敲在黑蛇阴神之上，“山雾将起，你今日，又去‘那边’了？”
黑蛇浑身僵硬，信子凝在半空。它从未在老观主面前显露过灵界之事，甚至从未在他面前化出人形。可这声“阿蚺”，叫得如此自然，仿佛早已唤过千百遍；这句“那边”，说得如此笃定，仿佛洞悉一切。它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、近乎呜咽的嘶鸣，既非承认，也非否认。
老观主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缓缓弯下腰，布满老人斑的手伸向药田边那株蔫黄的灵界草。指尖悬停在草叶上方半寸，一缕肉眼难辨的青灰色气流自他指尖溢出，温柔地裹住那株草。奇迹发生了：枯黄卷曲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、返青，叶脉重新充盈，边缘焦褐褪去，竟焕发出一种近乎透明的、翡翠般的光泽！更奇异的是，叶片上那几粒金霜，被青灰色气流一引，竟如活物般游走，汇聚于叶心，凝成一颗浑圆剔透、内里金光流转的小珠。
“此物，生于‘夹缝’，长于‘云髓’，凝于‘节点’。”老观主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字字如雷，“凡间水土难养其形，却可蕴其精。你引来的云气太烈，它受不住。需得……这般‘引’。”他指尖青灰气流微吐，小珠滴溜一转，悬浮于半空，金光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庞一片柔和，“拿去。种在石坪井旁。七日，自会生根。”
黑蛇怔怔望着那颗金珠，又抬眼看向老观主。月光下，老人眼中没有审视，没有责备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