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镜。
白蛇缓缓游入潭边,垂首凝视。
水面倒影模糊,却并非它此刻雪白鳞身,而是一条通体乌黑、双目赤金的巨蟒虚影,盘踞于水底暗流之上,头顶两侧,各有一点微凸骨节,尚未长成,却已透出峥嵘轮廓。
它心中微震。
这是它五百岁时的模样,却比记忆中更加清晰、更加沉重——那不是幻影,是灵识深处烙印的本相投影。而潭水映出的,正是它尚未完全褪去的旧躯之魂。
就在此时,潭面忽然泛起涟漪。
不是风吹,不是它所扰动。
涟漪由内而外扩散,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水波愈急,墨色潭水竟渐渐透出淡青光泽,继而浮起丝丝缕缕银白雾气,雾气聚而不散,在潭面上方三尺处凝成一面水镜。
镜中无山无树,唯有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:
暴雨倾盆,电光撕裂天幕。一条黑龙自云层翻滚而出,身躯庞大,鳞甲在雷火中明灭,双爪撕开厚重雨幕,竟似在搏击什么无形之物。它奋力向上,龙首高昂,喉间鼓胀,似欲长吟——
然而一道惨白闪电劈落,正中龙角!
黑龙身躯剧震,所有鳞片瞬间倒竖,随即如遭重锤轰击,整个躯体猛地向下沉坠!它徒劳地甩尾、摆首、张口,却发不出半点声响。坠落途中,云层裂开缝隙,漏下一束惨淡天光,照见它左腹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创口,皮肉翻卷,露出森白骨刺……
画卷至此戛然而止。
水镜轰然碎裂,化作万千晶莹水珠溅落潭中,漾开最后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白蛇僵立原地,信子凝滞,瞳孔收缩如针。
它认得那创口形状——是雷劫余烬灼烧所致,但位置、深度、焦痕走向,与它三日前初次腾空失衡坠地时,砸进泥坑里撞出的旧伤,分毫不差。
可画卷里的黑龙,分明在云端搏击,而非懵懂试飞。
它缓缓抬起右前爪,凝神细看。爪尖尚未完全长成,却已隐隐透出锐利青芒,指节处皮肤皲裂,露出底下新生的、泛着玉石光泽的骨骼。它忽然记起小羽提过的话:“灵界北面有座栖霞观……”
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劈入识海:那夜它腾空失败,并非偶然失衡。
是有人,在它第一次展翼时,于千里之外,以秘法引动天象,将一道残缺雷劫,精准嫁接于它新成的龙气之上!
嫁接者,未必是仇敌,或许是勘破它蜕变轨迹的修行者,欲借天威试其根基;或许是觊觎它蜕变龙躯的炼炁士,欲毁其形而取其髓;又或许……只是某个道观里闭关的老真人,掐指一算,见有蛟气冲霄,便随手布下一道“验劫符”,如同农夫试犁新垦的田土。
无论为何,那一道雷,本不该落在它身上。
它低头,凝视潭水中自己倒影。水波轻漾,倒影里白鳞流转,赤金竖瞳深处,却有什么东西彻底沉静下来,再无半分犹疑。
翌日清晨,雾气未散,却已透出薄薄天光。
白蛇悄然离开青云观,未走山路,亦未腾空,而是潜入山腹暗河。河水冰凉刺骨,它逆流而上,鳞片刮过嶙峋怪石,发出细微沙沙声。行至一处断崖瀑布,它猛然加速,借水势冲天而起,白色身影如离弦之箭,直贯云霄!
这一次,它没有坠落。
身躯在离地三十丈处稳稳悬停,尾部轻摆,带动气流旋绕周身。它昂首,喉间无声震动,一道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白气自口中喷出,迎风即散,却在散开瞬间,于高空凝成七朵玲珑剔透的霜花,花瓣纤毫毕现,悬浮三息,方缓缓消融。
这是它突破七百岁后,首次真正掌控“吐纳化形”之术。
霜花散尽,它调转方向,不再朝南,而是笔直向北,贴着云层下方疾驰。山川在身下飞退,城镇村落如棋盘散落,它掠过焚毁的寨墙,越过荒芜的稻田,最终在正午时分,抵达一座云雾缭绕的孤峰之下。
峰顶宫观巍峨,黄瓦红墙,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檐角铜铃静垂,却无风自鸣,叮咚之声清越悠远,直透云霄。
白蛇停驻于峰脚密林,收敛气息,昂首仰望。
山门匾额上,“栖霞观”三字苍劲古拙,漆色斑驳,却自有凛然气度。山门前,两名青衫道童正持帚清扫石阶,竹帚划过青砖,沙沙声清晰可闻。他们动作从容,眉宇间不见半分乱世惶恐,倒像是早已习惯这山中岁月,连拂拭尘埃的姿态,都透着一股笃定。
白蛇静静看了许久,忽然转身,游入林深处。
它没有叩门。
亦未显露真形。
只是在栖霞观后山一片野生茶树林里,寻了处向阳缓坡,悄然盘踞。爪尖拨开腐叶,露出底下肥沃黑土,它低头,衔起一株茶树幼苗,轻轻栽入土中。又以尾尖引山涧溪水,细细浇灌。
溪水渗入泥土,幼苗嫩叶微微舒展。
它守在那里,不动,不语,不食,不寐,只以双目注视着那株茶树,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,又仿佛在交付一份契约。
山风拂过林梢,卷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飘向栖霞观高耸的飞檐。
檐角铜铃,又是一声轻响。
叮——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