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色小楼，顺着江岸坡地层层叠叠铺展开来，仿若绿地织锦。
川城自古富庶，川人更是安逸，
此刻，青石板路被水汽润得发亮，街边的茶铺里坐满...
林师兄喉头一腥，血气翻涌如沸水，却硬生生被他咬牙咽了回去。那口血没入腹中，非但未散，反似烧起一道隐火，顺着任督二脉直冲百会——竟在刹那间，将体内残存的疲乏、寒意、眩晕，尽数焚尽。
他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沉，又稳稳抬起，脊背如弓弦绷紧，目光如刃，寸寸刮过帐内每一张惊愕的脸。
张老帅没动，可帐内烛火却猛地一跳，映得他脸上纵横的刀疤活了过来，仿佛一条条盘踞的老龙，在暗影里缓缓睁眼。
“整个七四城……再加半座大青衫？”
张老帅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不高，却像一块千斤铁锭砸进冰湖，震得帐角悬着的铜铃嗡嗡作响。他指尖慢慢捻着袖口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扣，抬眼盯住林师兄：“小子，你这买卖，是拿命来垫的，还是拿人头来称的？”
林师兄不答，只从怀中取出一方油纸包，一层层打开——里头是一截三寸长的枯枝，表皮皲裂如龟甲，断口处渗出淡青色汁液，在烛光下泛着幽微荧光。
“沉水莲根。”
帐内顿时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。
那络腮胡军官瞳孔骤缩，脱口而出：“大青衫岭深处‘寒渊潭’所生之物！三十年一开花，百年一结根，整株只取三寸主根，服之可续断骨、养真元、固道基……更关键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嗓音发紧，“此物，能压住髓晶暴走之烈性。”
话音未落，右侧首位那中年参谋已霍然起身，双手按在案上，身子前倾，目光灼灼如炬：“你有沉水莲？那你手中……可有髓晶？”
林师兄垂眸，从腰间解下一只黑檀小匣，轻轻推至案前。
匣盖掀开，没有光芒迸射，没有灵气翻涌，只有一枚核桃大小、通体灰白的晶体静静卧在丝绒之中。它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纹，裂纹深处，却隐隐透出熔岩般暗红的流光，仿佛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，在缓慢搏动。
“髓晶·残阳。”
张老帅盯着那枚晶体，久久未语。帐内死寂，连风雪声都仿佛被吸走了。
终于，他伸出枯瘦的手指，却未触匣，只是悬停半寸之上，指尖微微一颤。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机扫过，匣中髓晶竟似有所感应，裂纹深处的红光骤然明灭一次，如回应，亦如警告。
张老帅倏然收手，仰头哈哈大笑，笑声震得梁上积雪簌簌落下：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连道三声“好”，笑声未歇，他猛然一拍案几，木案应声裂开三道深痕：“李祥这娃娃，倒真是把刀——不是绣花针，是开山斧！他既敢把髓晶与沉水莲放在你面前，便是把脖子伸到你刀口下了！”
他目光如电，直刺林师兄双眼：“可老子问你——七四城是四九城的北大门，使馆区七大家盘踞百年，碧海世家虎视眈眈，南方军三十万兵马就在城南扎营！他李家庄凭什么说‘整个七四城’？凭他那几百骑兵？凭他宝林武馆几个残兵败将？还是凭他自个儿那杆破枪？！”
帐内空气骤然绷紧如弦。
林师兄却笑了。
那笑很淡，像雪地上初融的一线水痕，却奇异地压下了满帐杀伐之气。他向前半步，声音清越，字字如钉：
“李家庄凭的，不是枪，不是马，不是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，最终落回张老帅眼中：
“凭的是——您老当年在申城码头，被洋人踢翻酒坛子时，摔在地上攥紧的那把土。”
帐内众人齐齐一怔。
张老帅脸上的笑容，瞬间凝固。
那笑容底下，是数十年未曾有人触碰过的旧伤疤。申城码头，那是他未发迹前，在洋人租界扛麻袋糊口的日子。那一夜，洋人巡捕嫌他挡路，一脚踹翻他刚打的半坛烧刀子，酒水泼了他满身，还踩着他手指狞笑。他蜷在泥水里，指甲抠进冻土三寸深，攥着一把混着酒渣与血沫的黑土，熬到了天亮……
没人提过这事。连辽城军史，都只写他如何率三百死士夜袭巡捕房，血洗码头，却无人记得，那一夜他手里攥着的，是北地最贫瘠的土。
张老帅沉默了。烛火在他眼中摇曳，映出深不见底的墨色。
良久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：“继续说。”
林师兄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胸膛起伏，仿佛要将整座山海关的寒气都纳入肺腑：
“七四城，是使馆区的七四城，是碧海世家的七四城，更是南方革命军的七四城……可它从来，就不是北地人的七四城。”
“使馆区七大家，靠洋人施舍立足；碧海世家，靠二重天灵脉供养；南方军，靠的是江南膏腴之地的粮秣兵源……他们所有人，都把七四城当跳板，当棋子，当割据的猎场。”
“唯独李家庄，和万恒武馆，是用脚掌丈量过这片冻土的人。”
“我们修堡寨，夯土墙一锹一锹砸实；我们铺官道，碎石子一车一车运来；我们开商市，让南来的茶叶、北去的皮货，在丁字桥上交汇成河……这城里的青石板，浸过李家庄护院的汗，也埋过万恒弟子的骨。”
他声音渐沉，却愈发清晰，如钟磬击玉：
“所以，李庄主说‘整个七四城’，不是要抢，是要归——归还给北地。”
“而大青衫岭，一半是矿脉，一半是坟茔。矿脉之下，埋着北地祖辈挖出的第一块云铁；坟茔之中，葬着当年抗倭、剿匪、守边的辽城先烈遗骨。那里不是什么灵药产地，是北地的脊梁骨，断了，便再难挺直。”
帐内鸦雀无声。连帐外呼啸的风雪，都似屏住了呼吸。
张八公子一直垂眸听着，此刻忽然抬眼，目光如冷电，直刺林师兄：“你既知大青衫是脊梁，为何还要分一半？”
林师兄迎上他的视线，坦荡如雪野：“因为另一半，要留给辽城边军。”
他转身，指向帐外漫天飞雪笼罩的巍峨关隘：“山海关以北，千里荒原，妖兽横行，马匪啸聚。辽城将士镇守此地，日日枕戈待旦，可军械磨损、粮秣耗损、伤员抚恤……哪一项，不靠真金白银？”
“李庄主愿以大青衫岭北麓矿脉十年开采权相赠，所得云铁、玄精、黑曜石，尽数由辽城军械司专供；更愿将丁字桥以北十七处商栈，五年税赋全免，所获盈余，三成归辽城边军抚恤署，七成用于重建山海关北段长城烽燧。”
他语速不快，却字字凿在人心上：“这不是买卖，是结盟。李家庄与万恒武馆，为辽城守门；辽城边军，为李家庄与万恒……撑腰。”
“您老若点头，明日，李庄主亲笔信函、沉水莲根、髓晶残阳，以及北麓矿脉勘测图，便会随快马送抵中军帐。”
“若您摇头……”
林师兄忽然笑了，笑意清冽如新雪：“那七四城，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