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莫鸢瞧见了杀道之星辰闪烁。
“好师尊,你到底藏在哪儿呢?”
道法门主轻声呢喃,语调中丝毫不隐藏自己的那一份执着感。
话音方落,少女周身的玄道气息轰然转动,化作无数金色...
“远儿,到房间外来。”
声音轻柔,却如一道无形的丝线,瞬间缠住了路长远的心神。
他眉峰微蹙,目光一凝,下意识抬手按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着一柄古剑,剑名“照雪”,寒光凛冽,剑气吞吐如龙。可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温润绸缎,腰带素白,缀着几粒青玉扣,衣袖宽大,袖口绣着淡银云纹,袖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。
他低头看去。
双手修长干净,指节分明,却无半分老茧,更无剑痕刀疤;腕骨纤细,脉搏平稳,皮肤之下隐约透出少许少年独有的青色血管。这不是他那双斩过七十二位瑶光、劈开过三重天劫的掌。
这是……一双十六七岁少年的手。
路长远缓缓抬头。
眼前是一扇雕花木门,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,墨字苍劲:「静思斋」。
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,映在青砖地上,像一道温柔的刀锋。
他怔了一瞬。
不是因这突如其来的置换,而是因这声“远儿”。
百年来,再无人如此唤他。
连夏语棠初见他时,也只唤一声“路前辈”;后来成了亲,私下里才偶尔笑着喊他“夫君”,或嗔怪时叫一声“阿远”。可“远儿”?那是早已埋进黄土里的旧梦,是幼时母亲站在檐下唤他归家的声音,是父亲醉后拍着他肩膀说“我儿有志”的余韵。
可母亲早已化为灰烬,随那一场焚尽慈航宫九殿三塔的大火,散入南风;父亲更是死在瑶光境闭关途中,道基崩毁,元神溃散,尸骨未存。
他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的孩子了。
可此刻,那扇门后,竟有人活生生地、理所当然地唤他“远儿”。
路长远深吸一口气,胸腔微微起伏,仿佛久旱之地骤逢甘霖,又似冻湖乍裂,底下暗流汹涌翻腾。
他抬手,叩了叩门。
三声,不轻不重。
“进来。”那声音又响起,比方才更近,也更稳。
路长远推门而入。
屋内陈设极简:一张紫檀案,一方端砚,一摞线装书,最上面那本封皮已泛黄,题着《沧澜纪略·卷一》;案旁一只青瓷香炉,袅袅青烟盘旋而上,在斜射进来的夕照里浮沉如雾;窗边一张竹榻,榻上铺着素麻褥子,一角压着半卷未收的《太初引气诀》,页脚微卷。
而坐在案后的人——
一身鸦青道袍,袍角绣着细密水纹,发束玉簪,面容清癯,眉目疏朗,眼底却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,像一泓被风吹皱千次、却始终未曾干涸的深潭。
路长远脚步顿住。
钱不易。
不,不是钱不易。
是年轻的钱不易。
二十出头,尚未入五境,眉宇间尚存几分未经世事打磨的锐气,可那双眼里已有了后来沧澜门少主该有的沉静与持重——只是还未被一次次破境失败压弯脊梁,也未被门主令谕逼至绝境。
他正执笔批注《沧澜纪略》,笔锋凌厉,字字如凿。
听见门响,他抬眼,望向路长远,目光温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:“坐。”
路长远没坐。
他静静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年轻的钱不易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钱不易却不以为意,搁下笔,从案下取出一只乌木匣,推至案沿:“前日你随我巡山,见你对‘流云步’第三式滞涩不解。我重写了三遍心诀,又录了一段演示灵影,封于匣中。你回去细细参悟,莫急,根基厚些,日后走得多远,便有多稳。”
路长远没伸手去接。
他盯着那只匣子,目光如刃,剖开木纹,直刺内里——匣中确有一枚青玉简,玉面浮动微光,内藏一道凝练灵影;灵影中,一个少年身着沧澜门弟子服,踏云而行,步法错落如星斗移位,气息绵长如江河不息。
那是……他自己的脸。
少年时的路长远。
十五岁入门,十七岁筑基,二十岁凝丹,二十三岁结婴——彼时他尚未改名,仍叫“路远”,是沧澜门最年轻的真传弟子,也是钱不易亲自挑中、亲授道法的关门小徒。
可他从未拜过师。
因钱不易当时只是沧澜门少主,未掌宗权,亦未立府开坛,按门规,不得私授真传。他教路长远,是以“代师传道”之名,行师徒之实,却始终未正式行礼。
直到后来……路长远叛出门墙,一枪挑断沧澜门镇山碑,血溅三丈,碑上“沧澜”二字尽裂,自此再无人敢提“师徒”二字。
钱不易也再未收徒。
可此刻,这个未被他承认过的“师父”,就坐在他面前,语气熟稔得如同昨日才一同饮过一杯松醪酒。
路长远终于开口,嗓音低哑,却奇异地未失一分镇定:“师父为何教我?”
钱不易闻言微怔,随即莞尔:“为何不教?你根骨清绝,心性澄明,闻道即悟,观术即通。我若不教,岂非暴殄天物?”
“可门中长老说,我出身寒微,母为凡人药农,父为流散散修,无谱牒,无靠山,不合真传之选。”
“那便撕了他们的谱牒。”钱不易说得极轻,却字字如铁,“修道之人,若连一双眼都认不清谁是璞玉,还要这谱牒何用?”
路长远怔住。
这句话,他听过。
是在他叛出沧澜门那夜,钱不易独闯锁魂崖,隔着万丈深渊对他吼出来的最后一句。
可那时的钱不易,已是六境真人,声震九霄,衣袍染血,右臂齐肩而断。
而今,他坐在静思斋里,鬓角无霜,手臂完好,眼神温润,仿佛时光倒流,命运重写。
路长远缓缓抬起手,接过乌木匣。
指尖触到匣面的一瞬,一股微不可察的因果涟漪悄然荡开——不是来自匣子,而是来自他自己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故事的第一回,不是钱不易的故事,也不是梅昭昭的故事,更不是苏幼绾的故事。
是他自己的。
是那个被他亲手斩断、焚尽、掩埋的“路远”的一生。
而这故事,正以“假如当年未叛门”的假设为基,在无有生以叙魔残躯铸就的大鼎之中,徐徐展开。
——假如他留在沧澜门。
——假如他未曾目睹门主以十万凡人魂魄祭炼镇山碑。
——假如他不知晓钱不易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发现真相,却为保全门中三千弟子性命,隐忍至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