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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八百八十七章、苦逼生涯(1/2)

    令狐冲张了张嘴,有心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,总觉得李勇这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。

    甚至说,是故意想要这么做的。

    关键他前脚才在那里表态,觉得岳不群未必能够像他一样守住本心,抵抗诱惑。

    就是想...

    宁中则几乎是抢在岳不群前头便下了楼,木梯被她踏得吱呀作响,裙裾翻飞如云。甫一掀开一楼厅堂的布帘,便见岳灵珊正坐在靠窗条凳上,手中捧着半碗凉茶,小口啜饮,额角沁着细汗,发梢微湿,左袖口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褐红——不是血,是酒栈外那株老槐树落下的陈年树胶,蹭在袖子上,又被一路风尘揉得发暗。

    “珊儿!”宁中则声音微颤,快步上前,一把攥住女儿手腕,指尖搭上脉门,凝神片刻,才松了口气,“气息虽急,却不乱,内息也稳……没受伤?”

    岳灵珊抬眼,眼圈微红,却不是哭过,而是连日赶路熬出来的血丝。她摇摇头,把空碗搁在桌上,刚要开口,喉头一哽,竟先打了个小小的嗝——原来方才喝得太急,茶水呛进了气管。她忙掩嘴,耳根霎时烧得通红,像初春枝头最嫩的桃花瓣。

    宁中则却笑了,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,温声道:“慢些说,咱们不急。”

    这时岳不群已缓步踱入厅中,青衫素净,腰悬长剑,眉目间沉静如古潭,唯眼角几道细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倦意。他并未走近,只负手立于三步之外,目光从女儿脸上缓缓扫过,掠过她肩头、腰侧、靴底——靴帮上沾着两星泥点,左脚鞋尖磨损略重,是连夜疾行时频频蹬地所致;右袖内侧衣襟下摆处有道极浅的褶痕,是藏剑时反复抽拔留下的压印。他不动声色,只道:“冲儿呢?”

    岳灵珊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于开了口,声音清亮却略带沙哑:“师父,大师兄……他没跟来。”

    宁中则笑意一滞,岳不群瞳孔微缩。

    “他说,酒栈之事未了,他得留下看个究竟。”岳灵珊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绞着腰间佩剑穗子,那是一截紫竹编就的小剑鞘,鞘尾缀着三粒青玉珠——是去年生辰,令狐冲用自己攒了半年的月例银子托人从江南捎来的,“他还说……那人跳上房梁时,脚下踩裂了一块瓦,瓦缝里嵌着半片青瓷碎片,边缘泛着幽蓝,像是……像是少林寺塔林里供奉舍利的琉璃盏碎的。”

    岳不群神色骤然凝重。少林琉璃盏,百年仅烧三回,每回不过七盏,专用于高僧圆寂后盛放指骨舍利,釉中掺有昆仑山阴脉寒铁粉,遇内力激荡则泛幽蓝冷光。此物早随唐末兵燹失传,江湖中只存图谱,连嵩山派掌门都未能亲眼得见真品。若真有半片嵌在破栈屋顶瓦缝中,说明那处曾有人以极高明手法将琉璃盏残片封入屋脊龙骨——非为镇邪,实为引气。引何种气?引杀气,还是……引劫气?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华山思过崖后山断崖边,曾有一座坍塌半截的六角石亭。亭基尚在,石柱断裂处却不见斧凿痕迹,倒似被某种至刚至烈的掌力震碎,碎石断面泛着极淡的青灰光泽,与岳灵珊口中那琉璃盏碎屑色泽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“师父?”岳灵珊轻唤一声。

    岳不群收回思绪,颔首道:“你且歇息。明日卯时,随为师去衡山城外十里坡,接应冲儿。”

    宁中则一怔:“可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会,明日午后便开始……”

    “刘贤弟金盆洗手,是退隐之仪,非比武较技。”岳不群目光沉沉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“真正的大戏,未必在金盆前上演。而冲儿若真留在那里,怕是比金盆里的水还要烫手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忽听院外传来三声短促鸟鸣,似是夜枭,却又比夜枭清越三分。岳不群身形微顿,右手食指与中指悄然并拢,在袖中无声一叩——这是华山派密语,代表“信鸽未至,飞鹰已临”。

    宁中则立刻起身,从墙上取下一张桐油纸包着的薄刃短匕,匕鞘上刻着细密云雷纹。她指尖抚过纹路,忽而低声道:“这匕首……是你当年从思过崖石缝里掘出来的,对么?”

    岳不群未答,只将目光投向女儿:“珊儿,你见到那年轻人时,他腰间可有佩饰?”

    岳灵珊回想片刻,点头:“有。一枚玉珏,不大,却极润,是暖白色,上面雕着……一条盘曲的蛇,蛇眼是两粒墨玉,活的一般。”

    岳不群呼吸一顿。

    暖白玉珏,墨瞳蟠蛇——那是三十年前“玄螭会”覆灭前,十二位护法长老人手一枚的信物。玄螭会专收各派弃徒、黑道巨擘、海外异客,行事诡谲,擅改经脉、易容换骨,十年前于雁荡山一夜尽殁,尸横遍野,却无一具完整,仿佛被无形之手寸寸碾碎。朝廷讳莫如深,武林噤若寒蝉,唯余沧海曾在青城山藏经阁密卷中批注一句:“玄螭不死,江湖不宁。”

    而那密卷,正是岳不群当年借阅三日、抄录七页后亲手归还的。

    他缓缓闭目,再睁开时,眼底已无波澜:“传令下去,所有弟子今夜不得离房,门窗钉死,香炉添安神香。中则,你随我去一趟刘府别院——就说华山岳某,携拙荆,恭贺刘贤弟功成身退,特奉‘清心莲子羹’一盅,聊表寸心。”

    宁中则眸光一闪:“清心莲子羹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岳不群转身走向内室,背影挺直如松,“莲子去心,方得真味。刘贤弟既已决心斩断江湖,这羹,他必得喝下。”

    岳灵珊听得一头雾水,只觉师父今日言语如坠云雾,字字寻常,句句却似裹着冰棱。她张了张嘴,终究没问出口,只默默起身,欲回房梳洗。刚走到楼梯口,忽听父亲又道:“珊儿。”

    她停步回头。

    岳不群站在廊下阴影里,月光只堪堪勾勒出他半边轮廓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风:“若再遇见那人……莫提思过崖,莫问琉璃盏,更莫问你娘亲当年……为何总在雨天擦拭那柄断剑。”

    岳灵珊心头猛地一撞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攥住心脏。娘亲擦拭断剑?她从未见过娘亲碰过断剑!华山剑冢所藏断剑何止百柄,可母亲从来只在后山药圃采药,或于溪畔捣练青黛染布……

    她下意识看向宁中则。

    宁中则却已移开视线,伸手拨弄着檐角悬挂的一串铜铃——那是去年冬至,令狐冲偷偷熔了半枚旧铜钱,敲打七日铸成的,铃舌上刻着歪斜二字:**平安**。

    铜铃无声,风亦止息。

    翌日寅时三刻,福威镖局后巷。

    青石板缝隙里渗出暗红血渍,蜿蜒如蚯蚓,尽头消失在一扇漆皮剥落的柴门下。门虚掩着,门环上悬着半截断绳,绳头焦黑,似被内力瞬间灼断。

    林震南蹲在门边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碎屑——是烧焦的桐油纸。昨夜他遣心腹老镖师李伯送信去洛阳,信封装的是家传《辟邪剑谱》残页拓本,为证诚意;李伯出发前,亲手将信封浸透桐油,封口火漆盖着林家祖印。可此刻,那桐油纸残片就在他掌心,火漆完好,印纹清晰,唯独信封背面,被人用指甲划出一道极细的横线,横线之下,浮出三个蝇头小楷:

    **“剑在人在,剑亡人亡。”**

    字迹清峻,力透纸背,墨色却新鲜如初,显然刚写不久。

    林震南浑身发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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