擦苏气喘吁吁冲进来,衬衫纽扣崩开两颗,领带歪斜,怀里紧抱着一摞厚厚的德文手册。“总、总督!克外格……他把遗书撕了!还说……说要立刻回顺县,重画炉膛图纸!他、他还骂您是……是‘东方最狡猾的魔鬼’!”
唐镜咽下最后一口糕,拍拍手:“告诉他,本总督接受这个称号。并祝他早日成为……德意志最值钱的魔鬼。”
牙擦苏愣了愣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标志性的龅牙:“Ja!Heil der Teufel!”(是!魔鬼万岁!)
苏达望着这一幕,胃里翻江倒海。他忽然想起半年前,自己还在茶楼里听人议论:张诚不过一介武夫,靠蛮力占港岛,终难长久。那时他嗤之以鼻,如今才懂——所谓蛮力,是把三万大军钉在珠江口当界碑;所谓长久,是让德意志工程师跪在炉火前,把灵魂熔进钢水。
他慢慢蹲回井沿,手指抠进青苔缝隙。潮湿凉意渗入指尖。
“达叔。”唐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声音难得温和,“明日一早,你随我去顺县。带上包不同的盐引章程,方唐镜的讼状草稿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昨夜没看完的那三份火药报告。”
苏达点头,喉咙哽着,说不出话。
“别怕。”唐镜忽然伸手,按在他肩上,力道沉得惊人,“这总督府里,没人是孤身一人。包不同有儿子要保,方唐镜有清名要挣,牙擦苏……他娘的还想娶我大姨子。”他轻笑一声,“而你,苏达,你有我这条命——押在你手里。”
远处,第一声闷雷终于劈开云层。雨点砸在瓦上,噼啪作响,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。总督府檐角铜铃在风中狂舞,发出苍凉悠长的嗡鸣。
苏达抬起头,雨水混着不知何时涌出的热泪,淌进嘴角。咸的。涩的。又有一点……铁锈般的腥甜。
他忽然记起幼时父亲教他识字,写到“鼎”字,说此乃国之重器,三足立地,稳若泰山。可如今他亲眼所见——这天下最重的鼎,根本不是铸在庙堂之上。它由钢水浇筑,由谎言镀金,由无数个像他这样被榨干魂魄的蝼蚁,用脊梁撑起三足,在暴雨将倾的暗夜里,巍然不动。
雨势渐猛,天地间只剩哗哗水声。苏达抹了把脸,起身,朝书房走去。推开门,油灯还亮着,案头堆着未批的公文,砚池墨已凝,旁边压着方唐镜留下的半张字条:“达兄,茶已续三回,青楼姑娘打赏银两,记在您账上——唐镜。”
他坐到案前,取过狼毫,饱蘸浓墨。笔尖悬停半晌,终于落下第一字。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
窗外,一道惨白闪电劈开浓云,瞬间照亮满室狼藉——墙上挂着的《粤省舆图》上,港岛位置已被朱砂重重圈出,圈内写着两个小字:新港。
雷声滚滚而来,仿佛大地深处,有巨兽翻身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