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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三六四章 弱小无助(2/3)


    李尽忠僵立当场,面如死灰。

    这不是劝降。

    这是诛心。

    诛他李尽忠之心,诛大贺氏一族之心,诛契丹千年血脉之心!

    他终于彻悟——房俊从未打算谈判。自始至终,房俊要的,就是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,一次不留余地的震慑,一记敲在所有胡人心头的重锤!

    什么分化、什么拉拢、什么怀柔……全是烟幕。

    真正的杀招,从来都是这雷霆万钧、无可抗拒的绝对力量!

    “降……还是不降?”房俊声音再次响起,平静得近乎慈悲。

    李尽忠攥紧弯刀,指节泛白,肩头鲜血顺着手腕滴落,在沙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头,望向山崖之上那道青灰身影,又环视四周:左坡火铳喷吐火舌,右坡火箭遮天蔽日,谷口玄甲铁骑刀锋如雪,身后独活部叛军狞笑逼近,脚下是同族尸骸与战马残躯……两千年前,匈奴单于也曾站在这片土地上,面对汉家铁骑,仰天长叹:“失我祁连山,使我六畜不蕃息;失我燕支山,使我嫁妇无颜色。”

    而今日,他李尽忠失的,是饶州城,是松漠都督印,是祖父李窟哥用一生忠勇换来的荣光,更是契丹自隋以来纵横辽东、睥睨草原的脊梁!

    “呵……”他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苍凉,继而转为狂啸,“房俊!你赢了!但你记住——契丹的骨头,永远比唐人的刀更硬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猛然调转马头,不往谷口,不往山麓,竟直直冲向右侧陡峭山壁!战马奋蹄,扬起漫天黄沙,他伏低身躯,左手紧拽缰绳,右手高擎弯刀,刀尖直指苍穹,仿佛要劈开这命运的囚笼!

    “拦住他!”李谨行厉喝。

    数十骑骁骑营将士拍马追击,火铳齐鸣,铅子如雨。

    李尽忠身形晃动,数支箭矢钉入马臀,战马悲鸣人立而起,他却借势腾空跃起,足尖在马首一点,整个人如大鹏展翅,凌空扑向山壁岩缝——那里,赫然垂着一条粗麻绳索,末端系着半截断矛!

    原来他早预留退路!

    “射绳!”房俊冷声下令。

    山崖之上,三名神射手同时张弓,三箭连发,精准命中绳索中段。

    “嘣!嘣!嘣!”

    麻绳应声而断。

    李尽忠距岩缝尚有丈许,骤失凭依,身体一沉,直直向下坠去。千钧一发之际,他竟在半空中拧腰旋身,弯刀脱手掷出,“夺”地一声钉入岩缝上方尺许石缝,刀柄垂下,他伸手抓住刀柄,借力一荡,险之又险攀住岩沿,翻身而上,消失于嶙峋怪石之后。

    “追!”李谨行毫不迟疑。

    可山势陡峭,乱石如齿,追兵攀爬艰难,李尽忠却如猿猱般在绝壁间腾挪跳跃,片刻间已隐入云雾深处,唯余一阵桀骜长啸,随风飘荡,久久不绝——

    “房俊!今日之辱,李尽忠铭记于心!他日若得重掌契丹,必踏平长安,焚尔祖庙,屠尔族人!”

    声音渐远,却字字如钉,楔入众人耳中。

    房俊伫立崖边,默然良久,方才轻轻合上手中圣旨,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句淡淡吩咐:“清理战场,救治伤者,降卒收编。李枯草离好生看管,赵先生……赐酒一杯。”

    山谷之内,硝烟尚未散尽,血水已渗入黄土,汇成暗褐色溪流,蜿蜒流向潢水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,余晖泼洒在焦黑的战马尸体、断裂的刀枪、凝固的血块之上,映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金红。风过处,焦糊味、血腥味、硫磺味混作一股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
    此役,契丹两万精骑,阵亡八千三百余,重伤溃散者逾五千,被俘者四千一百二十七人,其中包括芬问、突便、芮奚三部首领及族中青壮千余人;水师火器营伤亡仅二百一十九人,骁骑营轻伤三十七骑,无一阵亡。

    饶州城重归大唐治下,松漠都督府大印重归库房,李窟哥灵位被恭请入长安太庙配享——圣旨明发,追赠李窟哥为“辽东郡王”,谥号“忠武”。

    三日后,房俊端坐都督府正堂,案头摆着厚厚一摞供状、军报、抚民策、屯田图。

    周道务垂手立于阶下,面色灰败,嘴唇翕动,却不敢言语。

    房俊抬眼,目光沉静:“周兄,可知我为何留你至今?”

    周道务一颤,额头沁出冷汗:“末将……末将愚钝。”

    “非也。”房俊指尖轻叩案几,“你非愚钝,只是囿于旧见,以为胡虏强盛,必仗弓马;以为大唐制胜,唯靠仁德怀柔。却不知天下之势,早已更易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踱至窗前,推开雕花木窗,秋阳洒落,照亮他半边侧脸,眉宇间不见丝毫骄矜,唯有一种洞穿时空的疲惫与笃定。

    “自贞观十四年高昌之战,火油罐初显威能;至显庆元年百济熊津口,震天雷震塌城垣;再到今日饶州山谷,火器列阵,伏击万骑……这十年间,火器之变,一日千里。昔日胡人倚仗之快马弯刀,在火药之威面前,不过朽木烂铁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渐沉:“周兄,你担心契丹骁勇,却不知真正骁勇者,不在马上,而在心中。李尽忠若真有吞天之志,何须等到今日?他若真有万夫莫当之勇,又怎会被困于一谷之间,仓皇如丧家之犬?”

    周道务张了张嘴,终究低头,默然无语。

    房俊转身,目光如电:“此战之后,辽东再无契丹之患。但辽东之患,从来不在契丹。”

    他指向窗外远处起伏的山峦:“而在人心。在那些依旧想着‘汉儿虽多,不过耕夫’的边将,在那些以为‘胡人难驯,唯有羁縻’的朝臣,在那些觉得‘火器不过是奇技淫巧,岂能当真用于堂堂之阵’的枢密院老朽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,我要打得他们疼,疼到不敢再提‘羁縻’二字;我要打得他们怕,怕到再不敢小觑一纸火器图纸;我要打得他们醒,醒到明白——这天下,早已不是快马弯刀的天下,而是钢铁意志与精密算计的天下!”

    周道务浑身一震,似被点醒,又似更深沉地坠入迷雾。

    房俊不再看他,只取过一份文书,朱笔轻点,落下四个字:

    “辽东火器局。”

    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

    窗外,一队新募的契丹降卒正列队操练,他们卸下皮甲,换上粗布军服,手中握着的,是水师匠人连夜赶制的简易火铳——枪管黝黑,扳机粗粝,却稳稳指向远方的地平线。

    那里,大鲜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沉默如铁。

    而山的那一边,室韦、靺鞨、黑水诸部的探马,正惶然折返,将“饶州山谷之役”的消息,以最快速度,传向更北方的雪原与冻土。

    风起于青萍之末,浪成于微澜之间。

    大唐的火种,已然越过潢水,越过饶州,越过松漠,正以不可阻挡之势,烧向整片东北亚的荒原与密林。

    房俊放下朱笔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,轻啜一口,苦涩回甘。

    他知道,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<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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