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十二回到东林,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处理荣门的事情,因为对方虽然只是一个小偷公司,在他眼里甚至连疥癣之疾都算不上,但是...
崔梦梦夹菜的手顿在半空,筷子尖上颤巍巍悬着一粒油亮的酱爆腰花,酱汁滴在雪白桌布上,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圆。她脸上的笑僵了三秒,像被谁用胶水糊住了嘴角,硬扯着往上翘,眼角却不受控地抽了一下。
李小珍正低头扒饭,闻言猛地抬头,喉结上下滚了滚,没接话,只把碗往自己面前推了推,仿佛那碗米饭是块盾牌。
老太太倒不慌,慢悠悠舀了勺银耳羹,吹了两口气,才抬眼扫过去:“国明这话重了。梦梦这孩子心软,知道东风坐过牢不容易,愿意拉一把,是善心。”她语气平和,可尾音微微下沉,像秤砣坠进深井——听不出责备,却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华十七没看老太太,目光钉在李小珍脸上。他看得清清楚楚:这人左耳后一道浅疤,是去年蹲号子时跟人抢热水瓶留下的;右手小指第二节微微外翻,是小时候打架掰折了没接好;眼下两团青灰,不是熬夜熬的,是长期失眠熬出来的——这人骨子里拧着一股怕,怕穷,怕苦,怕再掉进泥坑里爬不出来。可这股怕,不该变成刀,专挑最亲近的人脊梁骨上扎。
他忽然笑了笑,抄起公筷,把李小珍碗里那块肥腻的红烧肉夹出来,搁进自己碟子里,咔嚓咬了一大口,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,他也不擦:“善心?她心是软,是傻。您老记得前年冬天不?崔小红发烧到四十度,她在屋里哭着喊妈妈,李小珍你在楼下麻将馆赢了二十块钱,听见没?听见了,摸出五毛钱让七胖去买根冰棍儿降火。”他嚼得极慢,肉香混着醋酸味在空气里浮沉,“那会儿她心也软,软得能掐出水来,可水浇不活冻死的苗。”
桌子底下,七胖的脚尖悄悄踢了踢华十七的鞋帮。华十七没动。
李小珍的脸一点一点涨红,不是羞的,是血往上涌堵住了喉咙。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,想骂回去,可对上华十七的眼睛——那眼神不像看仇人,倒像看一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,冷静,透亮,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悲悯。他喉咙里咕噜一声,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那会儿,我真不知道她烧那么高。”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华十七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,抽出纸巾擦嘴,“你连自己裤衩兜里揣着几张票子都数不清,哪顾得上听孩子咳嗽几声?”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不高,却像铁尺刮过青砖,“明天领证?行。我给你两条路——第一,现在站起来,当着全家面,把结婚证撕了。第二,签个协议。”
李小珍瞳孔一缩:“什么协议?”
“抚养权协议。”华十七从随身皮包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A4纸,啪地拍在桌上。纸页边缘锋利,震得酱油碟里浮着的葱花跳了一跳。“崔小红、七胖,监护权归闵河瑾。你每月付抚养费八百,年底另加年终奖百分之三十——别瞪眼,你烧烤摊流水账我看过,刨去房租人工,纯利不低于两万五。你敢少给一分,我让工商局查你偷税漏税,让食药监查你羊肉掺鸭肉,让消防查你后厨电线私拉乱接。”他指尖点了点协议末尾空白处,“签。不签?明早我就送你去绥河边境线挖三个月沙——那边新开了个稀土矿,缺壮劳力,管吃管住,日结工资,比你卖烤串强。”
满桌寂静。只有老太太瓷勺碰碗沿的轻响,叮、叮、叮,像倒计时。
崔梦梦手抖得厉害,筷子终于掉在桌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她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可看见华十七搁在桌沿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极短,手背上淡青色血管蜿蜒如地图上的江河。这双手,去年夏天还替郭老爷子拔过罐,今年春天给七胖修过自行车链条,上个月在服装店后台,用这双手拆开三十七件滞销衬衫,重新剪裁拼接成爆款“云朵裙”。它干过脏活,也捧过金杯,此刻只是静静搁在那里,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分量。
李小珍额头沁出细密汗珠。他下意识去摸裤兜,想掏烟,手指刚碰到烟盒又缩回来——今天穿的是新买的西装,口袋里空空如也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剧烈滚动,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……我签。”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粗陶。
华十七没立刻递笔,反而转头看向老太太:“妈,您说句公道话。这协议,算不算给东风最后一次机会?”
老太太舀汤的动作停了。她慢慢放下勺子,盯着汤碗里沉浮的枸杞,良久,才抬起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怒火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澄澈:“东风啊,你记住今天这个日子。不是记住你签了字,是记住你为什么签字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小珍泛红的眼角,最后落在华十七脸上,轻轻叹了口气,“国明,笔给他。”
华十七这才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,笔帽弹开时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李小珍接过笔,手背青筋暴起,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不落。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乌黑的云,像未愈合的伤口。
就在这时,饭店玻璃门被猛地推开,撞在弹簧铰链上哐当一响。穿蓝布工装的男人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,气喘吁吁:“崔……崔哥!郭大炮家出事儿了!他家楼道里水管爆了,水漫金山,整个单元都淹了,物业喊你赶紧过去看看!”
华十七眼皮都没抬,只把笔往前推了推:“签完再去。”
李小珍手腕一抖,墨点重重砸在“乙方签字”栏里,晕染开一片浓重的黑。他签完名字,笔尖几乎戳破纸背。
华十七收起协议,起身时顺手把桌上那盘没动过的清炒豆芽端起来,塞进李小珍怀里:“拿着。补补脑子——绿叶菜,含叶酸,治健忘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蓝布工装的男人忙侧身让路。经过崔梦梦身边时,华十七脚步微顿,没看她,只把一张折叠的纸条按在她手心。纸条边缘锐利,硌得她掌心生疼。
“你姐当年留下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钥匙,存单,还有……她写给七胖的第一封信。没拆封,压在箱底三年了。”
崔梦梦浑身一颤,手指猛地攥紧,纸条在她掌心蜷缩成一团。
华十七已大步流星穿过旋转门。夏日灼热的风扑进来,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。门外梧桐树影婆娑,蝉鸣如沸。他边走边从口袋掏出手机——屏幕漆黑,果然没电。刚要抬手招出租车,一辆沾着泥点的旧桑塔纳“吱”一声刹在他脚边。车窗摇下,露出郭大炮油光锃亮的脑门和半张湿漉漉的脸:“国明!快上车!我爸正用拖把堵漏水口呢,小雪拿盆接水接到手抽筋,你再不来,咱家楼下要变游泳池啦!”
华十七拉开副驾门,屁股刚沾上座椅,郭大炮就猛踩油门。车子蹿出去时,后视镜里鼎庆楼金碧辉煌的招牌一闪而过,像一枚被抛向天空的硬币,正翻转着,尚未落下。
车里弥漫着廉价香薰与汗味混合的气息。郭大炮单手握方向盘,另一只手在裤兜里疯狂摸索:“我寻思着得给你带点赔礼,就顺手抓了把瓜子……哎哟!”他手忙脚乱掏出来,掌心里赫然是半把瘪塌塌的葵花籽,壳上还沾着可疑的灰。
华十七瞥了一眼,伸手捻起一颗,用拇指指甲一掐——咔,薄壳应声而裂,露出里面饱满雪白的仁。他扔进嘴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