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小子不知道怎么想的，一边喝酒一边哭，等到喝醉的时候，更是又哭又闹，弄得华十二很想问问...
华十二站在弯弯国际展览中心的玻璃幕墙前，望着自己映在反光面上的身影——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，领口微敞，腕上那块机械表是马晓从东京银座淘来的古董货，秒针走动时发出极轻的咔哒声，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。他没戴墨镜，阳光直刺眼底，却连眨都没眨一下。身后展台灯火通明，“东林智造”四个烫金大字悬在自动变速自行车上方，车架银灰泛冷光，十八档变速器外壳蚀刻着细密蜂窝纹，那是他亲手用神机百炼雕琢出的散热结构，不为散热，只为让所有凑近看的人，下意识伸手去摸——指尖触到那微凸的纹路，便知这不是流水线能咬出来的齿痕。
“崔哥！快过来！”马晓举着一台徕卡M6冲他招手，镜头里，一辆单车正被德国《VELO》杂志主编单膝跪地托起后轮，手指抠进飞轮间隙，反复拨弄。“他说这玩意儿没轴承？没电路？没电池？全靠……液压？”马晓压低声音，笑得肩膀抖，“我跟他说了三遍‘纯机械’，他掏出了听诊器！真拿它当活物听了！”
华十二慢步过去，没接话，只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枚黄铜齿轮——拇指大小，边缘三道同心刃口，中央穿孔处有七圈螺旋凹槽。这是他昨夜在酒店浴室用热水蒸腾水汽、借雾气凝结之瞬完成的微型校准件，专为今天德国人临时加塞的“极限坡道测试”准备。他把齿轮递给马晓：“塞进他们测试车的中轴传动箱第三级减速腔，别让记者看见。”
马晓一愣：“这……能顶用？”
“能。”华十二目光扫过展台角落——陈厂长正被一群东南亚采购商围住，手里捏着一叠印着繁体字的报价单，额头沁汗，嘴皮子翻得飞快，可那报价单右下角，赫然印着“出厂价：￥9,800”的铅印字样。华十二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。昨夜他亲眼看见陈厂长偷偷撕掉原版合同里“出口定价权归属专利方”的条款，换成手写的“双方协商定价”。这老头，骨头缝里都浸着国营厂的老规矩：厂子是集体的，利润得分润，面子比银子重三分。
“老陈！”华十二突然提高声调，穿过嘈杂人声，“弯弯海关刚传真来消息——咱们申报的‘微型液压感应模块’，归类争议大，可能按‘精密仪器零配件’征税，税率32%。”
陈厂长猛地转头，脸霎时白了半截。旁边几个采购商立刻交换眼色，有人已悄悄把报价单塞回公文包。
华十二却已转身走向德国人测试区，边走边解袖扣：“听说你们要用18%坡度的钢制斜坡？那得先验车。”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扳手，蹲身拧开测试车后叉锁死螺栓，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围观者只觉眼前一花，他已将那枚黄铜齿轮嵌入传动箱，再拧紧螺丝时，扳手柄端竟微微震颤起来——不是金属疲劳，是内部液压腔被齿轮转动瞬间激活，油膜在纳米级沟槽间完成了第一次压力闭环。
“好了。”华十二直起身，擦了擦手，“现在可以测。”
德国主编亲自推车踏上斜坡。前五米平缓，车轮轻快；至第八米，坡度陡升，他额角青筋暴起，蹬踏节奏开始紊乱。就在众人以为要失速滑退时，车链突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“嗒”，像冰层乍裂。紧接着，链条毫无迟滞地跃上更高齿比的飞轮，蹬踏阻力骤降，主编身体前倾的惯性竟被稳稳承住。他愕然回头，发现华十二正站在坡底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朝他做了个“请继续”的手势。
第十米，坡顶。主编喘着粗气跳下车，一把抓住华十二的手腕：“这……这系统有记忆？它知道我力气要衰减？”
“它只记住两件事。”华十二抽回手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，上面是昨晚画的液压腔剖面图，“第一，您左脚踩踏峰值力是47.3公斤，持续0.8秒；第二，您右膝关节角度在132度时，小腿肌群开始代偿性颤抖——这说明肌肉供氧不足，系统必须在0.3秒内切换档位，否则您会摔。”他指尖点着图纸上一处红圈，“这里，微型腔体里的硅基流体，粘度会随温度梯度变化。您出汗的盐分渗进车架焊缝，蒸发吸热，让这一片温度比别处低0.7℃——够触发预设阈值了。”
主编盯着图纸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忽然用德语对助手吼了一句。助手慌忙翻包，掏出一台卫星电话。十分钟后，电话那头传来柏林总部的声音：“立刻签约！首批订单追加到一万两千辆！价格——”顿了顿，“我们按您昨天说的，每辆1800美金，但要求独家代理权，且三年内不得向欧盟成员国供货！”
陈厂长挤开人群扑过来，嘴唇哆嗦着想说话，华十二却抬手止住他，转向马晓：“通知杨百慧，让她明天飞法兰克福。代言合同签完，让她在科隆大教堂广场骑这车绕圈，直播里重点拍她蹬车时，后轮离地腾空那半秒——液压系统在失重瞬间完成档位重置，这个画面，比一百页技术参数都有力。”
马晓记下，又压低声音：“倭国那边……银行刚发函，说黄金失踪案有新线索，指向咱们公司去年在东京注册的壳公司‘青松贸易’。”
华十二笑了，从展台取下那辆获奖单车，跨上去单脚点地：“青松贸易？我注册时填的法人代表是‘霍东风’，地址写的是咱家别墅车库——那地方连水电户头都没过户，算哪门子注册地址？”他脚下一蹬，车身如离弦之箭射向展厅尽头的落地窗。玻璃映出他疾驰的侧影，也映出窗外台北101大楼尖顶刺破云层。就在车轮即将撞上玻璃的刹那，他猛拧车把，后轮在光滑大理石地面划出一道银亮弧线，液压变速器发出蜂鸣般的嗡响，十七个档位在0.5秒内全部激活，轮胎与地面摩擦腾起淡蓝烟雾——那是神机百炼淬炼过的橡胶分子，在极限应力下释放的冷光。
展厅寂静如真空。所有人忘了呼吸。
华十二刹停，车轮距玻璃仅一拳之隔。他摘下骑行手套，露出掌心一道暗红色旧疤——那是当年在人世间世界，为熔铸第一台液压模块，徒手探入三千度熔炉留下的印记。疤痕蜿蜒如蚯蚓，此刻在展厅灯光下，竟隐隐泛出金属冷泽。
“告诉倭国银行，”他声音很轻，却清晰传到每个耳中，“青松贸易的账本，我烧了。但烧之前，拍了照。照片里有张清单——上面列着他们金库丢失黄金的精确成色、重量、甚至每一块金锭的编号。这些编号，和我收购的七套东京烂尾楼地契编号完全一致。”他顿了顿，望向窗外阴沉欲雨的天空，“他们查金库，不如先去查查那些楼的地基——听说最近暴雨频发，有些地下室，渗水渗得厉害啊。”
当晚，华十二没回酒店。他坐在台北淡水河畔的老旧茶馆二楼，面前紫砂壶嘴冒着细白水汽。对面坐着个穿靛蓝工装裤的男人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，正是东林机械厂七车间的老钳工赵师傅。赵师傅沉默着，用砂纸一遍遍打磨手中一枚黄铜轴承，直到边缘锐利如刀。
“国明，”赵师傅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厂里今早开了会，说第一批出口订单利润，要给上岗工人补发三个月拖欠工资。可会计科李主任说，按新合同，钱得先打到你那个‘青松贸易’账户，再由你转给厂里……”他抬起眼皮，浑浊瞳孔里映着壶中翻滚的茶汤，“你真打算，把钱揣自己兜里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