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尖迸出,撞上墙面。
没有爆炸,没有火花。
只有“融化”。
白瓷墙面如热蜡般向内凹陷、液化,露出其后幽邃的黑暗。黑暗中,悬垂着一条由无数细小齿轮咬合而成的阶梯,阶梯尽头,是一扇半开的橡木门。门缝里漏出暖黄灯光,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、新鲜出炉的苹果派香气。
明珀迈步。
踏上齿轮阶梯的第一级。
脚下齿轮无声转动,带动整条阶梯发出低沉的、如同巨兽吞咽的嗡鸣。他向上行走,阶梯随之延展,身后融化的白瓷墙面悄然愈合,恢复如初。
当他踏上最后一级,伸手推门时,门内景象骤然清晰:
一张铺着碎花桌布的圆桌,桌上摆着两副餐具,银叉银勺泛着柔光,中央是一座糖霜堆砌的迷你城堡。城堡尖顶插着一支白蜡烛,烛火静静燃烧,烛泪蜿蜒而下,在糖霜上凝成琥珀色的泪痕。
桌旁坐着两个人。
左边是艾世平。他穿着明珀熟悉的那件洗得发软的靛蓝工装夹克,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咖啡杯沿,杯中液体漆黑如墨,表面却浮着一层细密的、银色的泡沫。他眉头微蹙,目光落在桌面某处,神情专注而疲惫,仿佛正解一道无解的数学题。
右边是高帆。他西装笔挺,领带一丝不苟,左手搁在膝上,右手则随意搭在椅背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木质扶手。他侧着头,似乎在倾听窗外某种声音,嘴角挂着惯常的、略带疏离的浅笑。阳光透过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他肩头镀上一层薄金,却照不亮他眼底深处那一片沉静的、近乎虚无的灰。
两人中间,空着一把椅子。
椅子上铺着柔软的米白色坐垫,垫子中央,端正地放着一枚弗兰肯铅。
明珀没有立刻落座。
他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艾世平紧绷的下颌线,扫过高帆袖口露出的、腕骨分明的手腕,最后,落在那枚弗兰肯铅上。
铅币表面,七颗主星的纹路正随着室内烛火的明灭,极其缓慢地……旋转。
明珀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:
“抱歉,来晚了。”
艾世平闻声抬头。他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、如释重负的微光,随即被更深的审视覆盖。他放下咖啡杯,杯底与瓷碟相碰,发出清脆一响:“你口袋里那片糖,嚼了吗?”
高帆也转过头来。他目光落在明珀脸上,那点疏离的笑意加深了些,却未达眼底。他视线微微下移,停在明珀仍悬于门框边缘的右手——那只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,还残留着极淡的、烟草熏染的微黄痕迹。
“没嚼。”明珀答得干脆,同时抬手,将那枚弗兰肯铅轻轻拈起,放在自己左手掌心,“但烟,抽完了。”
艾世平点点头,不再追问。他端起那杯黑咖啡,吹了吹,啜饮一口,喉结滚动。高帆则终于将右手从椅背收回,十指交叉,搁在桌面上。他指尖修长,骨节匀称,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银戒指,戒圈内侧,隐约可见一行极细的蚀刻小字——明珀认得那字体,是古拉丁文,意为“缄默之约”。
烛火猛地一跳。
三人面前的桌布上,凭空浮现出三行猩红文字,字迹如同新鲜血液写就,微微蠕动:
【规则一:此间时间流速独立于外界。此处一日,外界一瞬。】
【规则二:三人之中,唯有一人能离开聆音别馆。其余二人,将永为宾客。】
【规则三:离开者,须亲手为其余二人,奉上最后一杯茶。】
文字浮现三秒,倏然溃散,化作无数红点,如萤火升腾,融入穹顶幽蓝烛焰。
烛火复又稳定。
明珀看着那枚在掌心静静旋转的弗兰肯铅,忽然低笑一声。
笑声很轻,却让艾世平端杯的手顿了一瞬,让高帆交叉的十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明珀说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洞悉本质后的、冰锥般的澄澈,“这不是解密游戏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依次掠过两位挚友平静无波的脸。
“这是……一场三个人的葬礼。”
艾世平沉默着,将杯中剩余的黑咖啡一饮而尽。高帆则缓缓摘下那枚素银戒指,放在桌布上,推至明珀面前。
戒指内侧,那行古拉丁文在烛光下幽幽反光。
明珀没有去碰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,看着烛火在三人瞳孔中各自跳跃,看着桌布上糖霜城堡的尖顶在暖光里渐渐融化,一滴晶莹的糖泪,沿着塔尖缓缓滑落,坠向桌面。
在它即将触碰到碎花桌布的前一瞬——
明珀伸出右手,两指并拢,稳稳接住那滴将坠未坠的糖泪。
琥珀色的液体在他指尖微微晃动,折射出七种不同色泽的光。
他微微仰头,将那滴糖泪送入口中。
甜。
极致的甜。
甜得发苦。
甜得,让人想起被截断喉咙前,最后一声未能出口的、属于羔羊的尖叫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