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确定镇子内外,暂无能威胁到此地的贼人后,他方才裹起一身桃花烟云,嗖嗖的朝着妖市的所在腾飞而去。
再次抵达妖市。
他发...
方束踏出洞府时,天光正斜斜劈开云层,一缕金芒刺入山腰青石阶上,照得他赤足踩过之处,苔痕微泛银光。他未着道袍,只裹一件素白中衣,袖口与下摆皆已磨得发软,却偏生透出几分洗尽铅华的沉静。身后洞府门楣上,“免扰”二字犹未摘下,墨迹却已淡得近乎洇散——仿佛连这方寸天地,都悄然屏息,不敢惊扰他体内那一百零四蟾真气所蕴的滔天静势。
他缓步而行,足底未触石阶,却似有云气自脚踝浮起,托着人轻若无物。那并非《小采炼还真云禁》所炼之腾云,而是真气充盈至极、自然溢出体外所凝成的灵韵蒸腾。旁人若见,必疑是筑基仙家驾临;可方束分明仍为炼气巅峰,丹田之中,真气如百蟾齐鸣,声震肺腑,却未破关而出——此非不能,实为不取。他心中澄明:百蟾既成,根骨已淬,灵根已纯,真气之厚,早越同侪数倍。然筑基一道,不在法力,在于“合”。合天地之脉,合自身之道,合命格之机。他不敢轻动,唯恐一步踏错,反将这一身千锤百炼的根基,碾作齑粉。
山风忽起,卷来几片枯叶,掠过他面颊。方束眉心微蹙,右手倏然抬起,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尖一点微光乍现,竟是活种袋中一只三目蛉蛊自行跃出,悬于半尺之外,双翅轻颤,复眼映着天光,竟隐隐浮现三重叠影。那蛉蛊未听号令,却自行吞吐气息,引得方束腕脉处血流骤急,如潮汐应月。他目光一凝,心知此非蛊虫躁动,而是血脉深处,某种早已蛰伏、却从未被真正唤醒之物,正随真气涨落,缓缓苏醒。
他未驱蛊,亦未压制,只静静立着,任那三目蛉绕指三匝,复又隐入袖中。血流渐平,可心口之下,却似埋了一颗将燃未燃的火种——温热,隐忍,不容忽视。
筑基小会之地,设在五脏庙后山“玄枢台”。此台非石非木,乃是以整块地心阴玉雕凿而成,其下暗接七条灵脉支络,每逢大会,便有七位地仙联手启阵,引地脉之气升腾为雾,氤氲如海。方束拾级而上时,台上已聚百余人。皆是各房嫡传、世家新锐、散修翘楚,或持玉如意,或佩古剑匣,或袖笼异兽,或顶悬符灯,无不气息内敛,目光如电。可当方束身影出现在石阶尽头,满场喧哗竟如被利刃劈开,霎时一静。
有人低呼:“是那日丹堂闭关的泥腿子?”
“嘘!你没听说么?他闭关前,洞府水道里翻了三百尾灵鲤,药香三日不散,连守山的铁喙鸦都啄食残液,连蜕三回翎羽!”
“……更有人说,他身上那件中衣,是用龙鲸皮鞣制的‘玄鳞软甲’,看似素朴,实则刀枪不入,水火不侵!”
方束充耳不闻,只抬眼望向玄枢台中央。那里,并无高座,唯有一方丈许青铜鼎,鼎腹镌刻“道枢”二字,字迹古拙,边缘却泛着新磨的寒光——显然,此鼎非旧物,乃今晨才由匠房连夜铸就,专为今日所设。
鼎旁,端坐一人。
非庙主,亦非长老,而是一位须发皆白、身着灰麻短褐的老者。他膝上横着一把无鞘钝刀,刀身布满细密裂纹,如蛛网覆雪。老者闭目,呼吸绵长,竟与脚下地脉搏动隐隐相合。方束脚步一顿,神识微放,刹那间,一股浩渺苍茫之意扑面而来,非威压,非杀气,而是一种……“存在”本身所散发的厚重。仿佛此人并非血肉之躯,而是山岳崩塌后凝成的顽石,是古河改道时沉淀的淤泥,是万载光阴在此具象化的一瞬。
——八劫地仙,尔氏老祖麾下第一战将,号称“断脉刀”的古岳。
方束心头微凛。他早知此次小会,庙主未必亲临,但竟由古岳镇场,足见庙中对此事之重视,远超寻常。更奇的是,古岳身旁,并无他人侍立,唯独一只铜铃系于鼎足,铃舌却以一截白骨制成,骨色莹润,赫然是一截指骨!
方束瞳孔微缩。
那骨色、那弧度、那指节末端微微内勾的形态……他认得。
正是龙姑左手小指的遗骨。
此骨非祭器,亦非信物,而是……道标。
龙姑陨于庐山秘境,尸骨无存,唯余此指骨,被古岳亲自收殓,今日竟悬于道枢鼎下——这是宣告,是追思,更是无声的烙印:此鼎所承之道,此会所证之基,与龙姑所传,一脉相承。
方束垂眸,袖中手指缓缓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,一丝微痛,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。
此时,古岳忽睁眼。
目光如两道实质寒芒,直射方束。方束未避,坦然迎上。四目相对,古岳眼中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深潭般的审视,仿佛要穿透皮囊,直抵他丹田深处那一百零四蟾真气所盘踞的汪洋。良久,老者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一下,随即缓缓抬手,指向方束,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:
“你,过来。”
全场目光如针,齐刷刷扎来。方束神色不动,稳步上前,直至距青铜鼎三步之遥,方才躬身一礼:“弟子方束,见过古前辈。”
古岳未应,只将手中钝刀往地上轻轻一顿。
铛——
一声闷响,非金非石,却震得玄枢台上所有地仙佩剑嗡嗡低鸣。紧接着,鼎腹“道枢”二字骤然亮起幽蓝光芒,鼎内无火,却凭空腾起一缕青烟,烟气袅袅,竟凝而不散,于半空缓缓勾勒出一枚篆文——
“蛊”。
字成,烟散。
满场哗然再起,却无人敢高声。众人面面相觑,皆从彼此眼中读出惊疑:此字非庙中典籍所载正统道纹,其笔画扭曲如虫行,转折处隐隐透出血丝般的暗红,分明是失传已久的“古蛊道篆”!此等文字,纵使是筑基地仙,也只在宗门最隐秘的“堕渊录”中惊鸿一瞥,岂能当众显化?
古岳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锤,敲在每个人心坎上:“龙姑走前,留有三卷《蜕骨经》,言明不传庙内,只待一人。她未言此人姓名,只道:‘若其气血应蛊鸣,血脉引虫动,真气破百蟾,骨相生阴纹,则道枢自开,蛊篆自显。’”
他顿了顿,浑浊目光再次锁住方束:“你,可觉心口发热?可觉指尖发痒?可觉血行如蚁爬?”
方束呼吸一滞。
心口……确如揣着一枚温热卵石。
指尖……袖中活种袋内,所有蛊虫皆在疯狂躁动,撞击袋壁,发出细密如雨打芭蕉之声。
血行……自踏上石阶起,便未曾停歇过那隐秘的奔涌,仿佛体内另有一条血脉,正循着某种古老律动,悄然搏动。
他喉结微动,缓缓点头:“弟子……确有此感。”
古岳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欣慰的微光。他不再看方束,转而面向全场,声音陡然拔高,如惊雷滚过山巅:
“今日筑基小会,不测灵根,不论出身,不验功法!只问一事——”
他枯瘦手指猛地插入自己左胸,竟无血溅出,只听“咔”一声脆响,竟生生拗断一根肋骨!那骨色惨白,表面却迅速浮现出与鼎上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