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,蜿蜒至颈侧;金多宝则死死攥拳,指甲深陷掌心,鲜血顺指缝滴落,在身下祥云蒲团上洇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
就在这时,土丘边缘,忽有一道瘦小身影踉跄奔来。是个十四五岁的杂役少年,衣衫褴褛,满脸泪痕,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残破玉珏,嘶声哭喊:“求庙主开恩!我兄长……我兄长在第三十六位!他昨日才刚凝出真气啊!他连筑基的边都没摸到啊——”
话未说完,一道灰影闪过。
枯骨观主枯瘦的手掌已按在少年天灵盖上。少年哭声戛然而止,身子一软,如烂泥般瘫倒。观主收回手,指尖捏着一枚剔透晶莹、犹带体温的骨珠,轻轻一弹——骨珠飞向土丘中央,没入那片由嫩芽勾勒的蟾蜍轮廓之中。
“聒噪。”枯骨观主声音沙哑,如两片朽骨在摩擦,“薪柴既献,岂容悔诺?此子骨髓精纯,倒可补上一分火候。”
方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为何七宗真仙今日如此慷慨,为何不惜以真仙之躯为炉,以大道为火,熬炼众弟子?原来并非慈悲,而是交易!一场以三十六条性命为筹码,换取三位未来真仙的残酷交易!所谓“筑基大会”,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献祭仪式!而他们这些首排弟子,便是祭坛上待宰的羔羊,更是祭品本身!
他猛地抬头,望向七宗真仙。
七位丹成真仙端坐如初,面容模糊,气息悠长,七色光芒、桃花瘴气、白骨阴风、金莲佛光、七色祭土、容颜灵光、枯骨阴火,各自流转,泾渭分明,却又在土丘中央悄然交汇,织成一张无形巨网,网中,是三十六朵将熄未熄的灵火,是三只悬浮于混沌水泽中的蟾蜍,是他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。
方束缓缓吸了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,带来一丝清明。
他低头,再次看向掌心。
那三枚黑点,不知何时已停止游走,静静伏于掌纹交汇之处,如同三颗沉默的墨痣。而丹田之中,那三枚卵壳,正随着他每一次心跳,微微震颤,壳上细密裂纹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缓缓蔓延。
时间,只剩三天。
他慢慢将手掌收拢,五指收紧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一丝温热的血,顺着指缝渗出,滴落在身下祥云蒲团上,无声无息,却像一滴滚烫的烙印,烫在了他自己的命格之上。
风更大了,吹得土丘上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。远处,庐山群峰在暮色中起伏,宛如一头头蛰伏的巨兽,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小小的、堆满尸骨与希望的土丘。
方束闭上眼。
他不再去看尔代媛苍白的脸,不去看金多宝滴血的拳,不去看那三十六朵微弱摇曳的灵火。他全部心神,沉入丹田,沉入那三枚搏动的卵壳,沉入血母经中那段早已烂熟于心、却从未真正理解的咒言:
“蛊者,工也,乃夺天地之工,窃造化之秘。非以力胜,而以巧制;非以势压,而以心驭。心若不坚,蛊必反噬;心若不诚,蛊自离散;心若不晦,蛊无所藏……”
晦。
他忽然懂了。
不是阴晦,不是晦暗,而是“晦藏”——如蟾蛰于泥,如卵覆于土,如道隐于市。真正的蛊道,并非要张扬其威,而是在最深的沉默里,积蓄最烈的毒。
方束缓缓松开拳头,任由掌心血迹风干。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掠过七宗真仙,最后落在那片由嫩芽勾勒的蟾蜍轮廓上。
三日。
足够了。
他舌尖抵住上颚,一缕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凝练的百蟾真气,如游丝般,悄然离体,无声无息,没入脚下泥土,顺着那无数细如发丝的嫩芽根须,向着土丘中央,缓缓流淌而去。
那真气所过之处,嫩芽微微震颤,叶尖沁出一滴晶莹露珠,露珠之中,倒映着方束此刻的侧脸——眉目清朗,唇色淡薄,眼中却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,仿佛一口古井,井底,正有三只小小的、尚未睁眼的蟾蜍,悄然浮起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