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座擂台同时开打,场面热闹得像赶集。
赵铁山走过来,低声道:“宗主,外面都在议论大赛限金丹的事。有人说,这是朝廷专门为您改的规矩。”
...
青石山门下,人潮如蚁群般蠕动,却奇异地安静。没人高声喧哗,没人推搡拥挤,连孩童都攥着父母衣角,仰头望着那七字匾额,小嘴微张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孟言宁就站在山门右侧第三根石柱旁。
她没穿天衍宗制式青袍,只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裙,袖口磨出了毛边,裙摆沾着几星干涸的泥点——像是刚从百里外的田埂上走来。可她站得笔直,脊背如一杆未开锋的枪,肩线平直,下颌微收,目光沉静地掠过人群头顶,落在远处云海翻涌的峰顶。
她左手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一枚铜钱。
铜钱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发亮,正面“开元通宝”四字模糊不清,背面却刻着一道极细的朱砂纹——是孟氏族谱上“希”字旁支的隐纹,只在血脉沸腾时才会隐隐透出微光。
此刻,那纹路正微微发热。
孟希鸿在山洞中滴血认主时,她正伏在云州西陲一座坍塌的祠堂断壁后,指尖掐进掌心,硬生生压住那一瞬间炸开的血脉共鸣。她没抬头看天,却知道某处有火光升腾、有混沌初定、有十二里虚天悄然成形——那是她的根,在千里之外,重新扎进了地脉。
“姑娘,这……真能进?”一个老农搓着皲裂的手,试探着问。
孟言宁收回目光,朝他点了点头,声音不高,却稳稳压过了晨风:“能进。但只收三类人。”
老农一愣:“哪三类?”
“肯吃苦的,不怕死的,记得自己姓什么的。”她顿了顿,视线扫过人群,“今日起,天衍宗云州分宗不考灵根,不测资质。只问一句——若给你一把锄头,你能把山犁出三寸深的沟;若给你一柄刀,你能把贼寇劈成两半;若给你一张族谱,你能把祖宗名字一个不落地背下来——你,来不来?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随即,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猛地往前跨一步,扯开衣襟,露出胸前一道蜈蚣似的旧疤:“我爹死在五丰县流民暴乱里,我娘抱着我跪在县衙门口求一碗粥,官差拿棍子砸断了她三根手指!”他抬起手,右手三指僵直弯曲,永远无法伸直,“我不识字,但我知道我姓陈,陈家村东头第三户!我来!”
“我来!”
“我也来!”
“我家八代佃户,没名没姓,可我爷爷临死前咬破手指,在土墙上写了‘陈’字,说那是我们根!”
人声骤然轰起,不再是试探,而是决绝的叩击。有人解下腰间柴刀,有人掀开包袱露出锈迹斑斑的铁锄,更有个白发老妪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红布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截焦黑的木牌——上面用炭条歪斜写着“陈氏先考讳守业之位”。
孟言宁静静看着,直到喧嚣渐息,才抬手,指向山门内侧影壁。
影壁是新砌的,青砖未干,还泛着湿气。可就在众人注目之下,那砖面忽然浮起一层淡金微光,如水波荡漾。光晕中,缓缓显出一行字,字迹并非墨书,倒似以熔金浇铸而成,灼灼生辉:
【孟氏立宗,非为登仙,实为存种。】
【山崩而不坠其脊,河溃而不失其源,世浊而不忘其姓。】
【入此门者,先祭祖,再习武,后问道。】
【不敬先者,逐;不守契者,废;不认宗者,杀。】
最后一个“杀”字落下时,金光陡然暴涨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待光芒散去,影壁已恢复寻常青砖色泽,唯余砖缝间渗出几点湿润的金屑,在晨光里簌簌滑落,像无声的泪。
孟言宁转身,不再看人群,径直踏上石阶。
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落下,石阶缝隙里便钻出一缕极细的青气,如活物般缠上她足踝,又倏忽钻入地面,蜿蜒向山腹深处而去。那是她昨夜子时独自潜入青云岭地脉节点,以自身精血为引,借乾坤残图尚未稳固的“血脉感应”之力,在方圆百里地下埋下的十二道隐脉——不是阵法,胜似阵法。它不杀敌,不护山,只做一件事:当孟氏血脉踏入此地,脚下山川便会悄然低语,将他们的气息、方位、甚至心绪波动,一丝不漏地传回千里之外孟希鸿识海中那方灰蒙蒙的虚天。
这是她的局,也是她的饵。
她要让孟希鸿知道,云州不是弃子,是孟氏伸出的第一根触须;她要让整个天衍宗明白,分宗不是附属,而是另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鼎炉——炉中所炼,从来不是飞升的丹药,而是能在乱世里扎下根、熬过劫、代代相传的骨头。
山门内侧,已有三十几个少年按她昨日吩咐列队而立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灰麻短打,腰束黑布带,每人背后斜挎一柄无鞘木刀,刀身未经打磨,粗糙如树皮。最前排站着个独臂少年,右袖空荡荡扎在腰带里,左手上却稳稳托着一方青石砚台,砚池里盛着半池浓墨,墨面平静如镜。
孟言宁走到队列前,目光扫过每一张汗津津的脸:“昨夜教你们的《孟氏训诫》第三条,背。”
独臂少年开口,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:“‘力不足者,耕三亩以养身;智不足者,记百家以传薪;勇不足者,守一门以待时。’”
“第四条。”
“‘凡我孟氏,生为同根枝,死为共冢土。一人辱,则百人赴;一族危,则万骨填。’”
孟言宁颔首,终于抬手,指向身后云雾缭绕的峰顶:“今日第一课,上山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纵身跃起,足尖在第一级石阶边缘轻点,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云海。灰蓝裙裾在风中猎猎展开,竟不似凡人腾挪,倒像一柄出鞘的剑,直刺苍穹。
三十几个少年没有丝毫犹豫,齐齐踏步上前。独臂少年将砚台往怀中一拢,左手五指猛然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鲜血瞬间浸透墨池。他仰头,喉结滚动,将那一口混着血沫的墨汁狠狠咽下。
墨入喉,他眼白骤然泛起蛛网般的血丝,可瞳孔深处,却有一簇幽青火苗“噼啪”燃起。
他第一个追了上去。
石阶陡峭,愈往上雾愈浓,寒气刺骨。可无人喊累,无人停步。他们脚下的青石开始微微震颤,仿佛整座青云岭正随着他们的步伐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地搏动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,天衍宗主峰。
孟希鸿正立于摘星台最高处,闭目凝神。识海中,那方灰蒙蒙的残破天地里,西方天际,一点白光正剧烈闪烁,如同垂死萤火,却固执地不肯熄灭。
他忽然睁开眼。
风从耳畔掠过,带来山下市集喧闹、弟子呼喝、丹房药香……可这些声音在他耳中,尽数化作背景杂音。唯有识海深处,那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搏动,如擂鼓般撞进神魂:
咚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不是心跳。
是青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