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福无声退至门边，微微欠身，退出房间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会客厅彻底隔绝了外界。
空气粘稠起来。
窗外的鸟鸣、远处施工队的轰鸣、甚至自己的心跳声，都在这一刻被抽离。只剩下苹果皮剥落的“吱呀”声，以及烟雾在光带中游弋的、近乎实体的窸窣。
“康斯坦丁。”路明非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地狱神探。”
男人耸了耸肩，把最后一截苹果皮缠上小刀刀柄，轻轻一抖。苹果皮应声断裂，掉进空咖啡杯里，与黑色残渣混作一团。
“神探？哈。”他嗤笑，拿起那半只苹果，咬下一大口，咀嚼时腮部肌肉绷紧，“那称呼是上任地狱守门人退休时塞给我的退休金。我拒绝过三次，最后一次，他把我钉在十字架上晒了三天太阳——顺便说，那玩意儿烤熟的鸽子味道不错。”
他咽下苹果，抹了抹嘴，灰绿眼眸直视路明非：“不过现在，我更喜欢别人叫我‘快递员’。毕竟，我送的东西，从来都不便宜。”
路明非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。
笃。笃。笃。
三声。
节奏与心脏搏动完全同步。
“你送的，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康斯坦丁没立刻回答。
他捻起桌上一小撮黑色残渣，放在鼻下嗅了嗅，眉头微皱，随即摊开手掌，任由那残渣簌簌落下，在光带中化为飞灰。
“你闻到了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路明非没闻。
他不需要闻。
那气息早已顺着呼吸钻入肺腑，沿着血管奔涌至四肢百骸——是腐烂玫瑰混合臭氧的味道，是高压电流烧灼神经末梢的焦糊感，是……拉萨路之池深处，沸腾的、粘稠的、承载着无数灵魂残响的黑色淤泥。
“拉萨路。”路明非说。
康斯坦丁吹了声口哨，指尖弹出一点靛青火苗，点燃了新一支烟。
“聪明的孩子。”他吐出烟圈，烟雾再次幻化，这次是两具纠缠的骷髅，骨骼缝隙里钻出嫩绿新芽，“但不够准确。我送的，是你姐姐——确切地说，是她从拉萨路之池里‘捞’出来的东西。”
路明非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捞？”
“对。”康斯坦丁歪头，白毛随动作晃动，“那池子不是个破筛子，几百年前就漏了。每次有人跳进去捞命，池子底下那些‘老邻居’就顺手往上游塞点‘伴手礼’。你姐姐这次下去，捞的是自己，可顺手捎带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灰绿眼眸里金环一闪。
“是一枚钥匙。”
“钥匙？”路明非声音绷紧，“开什么的？”
康斯坦丁深深吸了一口烟，烟雾在他唇边缭绕，遮住了半张脸。再开口时，声音带着奇异的共鸣，仿佛有无数个他在同时低语：
“开‘门’的。”
“哪扇门？”
“所有门。”康斯坦丁笑了，笑容里没有温度，“时间之门，命运之门，生与死之间那道薄得像纸的门……还有，你脚下这栋房子，真正的大门。”
路明非猛地抬头。
目光如刀，刺向康斯坦丁身后那面巨大的、镶嵌着彩绘玻璃的落地窗。
窗外，哥谭的天际线在晨光中起伏。可就在他视线聚焦的刹那，玻璃映出的景象猛地扭曲——彩绘的圣徒面容融化、流淌，化作无数破碎的镜面。每一块镜面里，都映着不同的场景：
一间布满灰尘的儿童房，墙上贴着褪色的蝙蝠侠海报；
一座漂浮在虚空中的孤岛，岛心矗立着没有门窗的纯白高塔；
一片无垠的雪原，雪地上插着一柄断裂的黑色长剑，剑柄上缠着染血的红围巾；
最后，是一双眼睛。
巨大、古老、竖瞳金黄，正透过无数镜面，平静地俯视着他。
路明非霍然起身！
椅子腿在橡木地板上刮出刺耳锐响。他左手闪电般探出，五指成爪，直取康斯坦丁咽喉！黄金瞳彻底燃尽，暗金海渊翻涌起滔天黑焰！
康斯坦丁没躲。
他甚至没放下烟。
就在路明非指尖距他皮肤仅剩一毫米时，男人抬起右手，用夹着烟的两根手指，轻轻抵住了路明非的腕骨。
没有碰撞。
没有能量激荡。
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“重量”骤然压下。
路明非前退半步，靴跟碾碎了地板上一块松动的橡木砖。他手臂肌肉贲张，青筋暴起，可那只手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仿佛前方不是血肉之躯，而是一堵横亘于现实与虚无之间的叹息之墙。
“脾气不小。”康斯坦丁慢悠悠道，指尖烟雾袅袅，“但孩子，你得明白一件事——”
他松开手指。
路明非手臂一轻，却并未收回，依旧悬在半空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我不是来打架的。”康斯坦丁把烟按灭在苹果核上，灰烬簌簌落下，“我是来告诉你，你姐姐为什么必须走，以及……”
他身体前倾，灰绿眼眸直视路明非燃烧的瞳孔，一字一顿：
“为什么她，不敢回来。”
空气凝滞。
窗外的镜面幻象尽数消失，只剩真实的哥谭天际线。阳光重新变得刺眼。
路明非缓缓收回手，垂在身侧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。
“不敢？”他声音沙哑，“她怕什么？”
康斯坦丁沉默了几秒。
他伸手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——与阿福交给路明非的那张一模一样。只是这张，边缘焦黑，仿佛被烈火舔舐过。
“怕这个。”他将羊皮纸推过桌面。
路明非没碰。
他死死盯着纸上那行熟悉的、修长凌厉的字迹。
『你已知晓哥谭事态。拉萨路。治疗。一切在掌控中。有需寻找。待重整。即归。守住哥谭,勿妄动。』
“她写这封信时，”康斯坦丁的声音低沉下去，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，“正在拉萨路之池最底层。那里的水，能溶解时间。她写下每个字，都要对抗池水对记忆的侵蚀。你看这‘掌控’二字——”
他指尖点了点羊皮纸上那两个词。
路明非低头。
果然，“掌控”二字的墨迹边缘，正极其缓慢地晕开、变淡，仿佛被无形的水汽持续冲刷。而其他字迹，却清晰如新。
“她在失去对‘掌控’这个词的记忆。”康斯坦丁说，“或者说，正在失去‘掌控’这种能力本身。”
路明非喉咙发紧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拉萨路之池，”康斯坦丁靠回椅背，双手交叉置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