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柳瑶,亦非顾剑秋。
而是来自陈青山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黑鞘长剑!
剑未动,鞘自鸣。
那声音不高,却如金石裂云,硬生生将“玄穹烬”的轨迹劈开一道缝隙!幽蓝火焰剧烈摇曳,焰心金芒骤然黯淡。
柳瑶眸光一闪,终于第一次,真正看向陈青山。
陈青山迎着她的目光,缓缓起身,右手按在剑鞘之上,指腹缓缓摩挲着鞘身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螺旋纹路——那是阴月魔教历代少主才能镌刻的“蚀月回环”。
他声音平静,字字清晰:
“柳仙子,您追杀的,真是刈月妖女?”
柳瑶沉默。
顾剑秋却忽然笑了,笑声清越,竟带着几分悲怆:“是啊,我就是刈月妖女。三年前昆吾山下,我杀了洗剑阁十二名长老,抢走‘沧溟剑魄’;半年前金陵城外,我屠了七家镖局,取走三十颗活人心头血炼丹;上个月,我还烧了补天阁三座分坛……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,是不是?”
她每说一句,柳瑶指尖的玄穹烬便黯淡一分。
说到最后一句时,那簇幽蓝火焰“噗”地一声,彻底熄灭。
柳瑶面色未变,可袖中左手,五指已深深掐进掌心,指甲刺破皮肉,血珠沿着手腕蜿蜒而下,滴落在青砖上,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
陈青山看着那血,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:“柳仙子,您左手腕内侧,有道旧伤。三寸三分长,形如新月。是三年前,在镜湖山庄后山竹林,被一柄断刃所伤。”
柳瑶身形,几不可察地一晃。
顾剑秋猛地转头看向陈青山,眼中首次浮现出真正的惊愕。
陈青山却不再看她,只盯着柳瑶,一字一顿:“那柄断刃,是我折的。而当时,您正用‘玄穹烬’灼烧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女——她怀里抱着一只快死的雪鸮,右臂上有三道爪痕,左耳垂有粒朱砂痣。”
“您说,她才是刈月妖女。”
“可她根本不会武功。”
“她只是个……被您追杀到绝境、连求饶都来不及说出口的哑女。”
死寂。
偏殿内落针可闻。
燕彩衣与陆芊芊面无人色,嘴巴微张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夏嫣然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痛楚。
顾剑秋怔在原地,嘴唇微微颤抖,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
只有柳瑶。
她缓缓抬起左手,任由鲜血滴落,目光扫过顾剑秋左耳,扫过陈青山腰间黑鞘,最后,落在自己染血的手腕上。
那道旧伤,早已愈合,只余一道浅白月牙痕。
可此刻,那痕迹,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灵魂都在抽搐。
她忽然抬起右手,不是结印,不是召火,而是——
“啪。”
一记清脆耳光,重重扇在自己左颊上。
白皙肌肤瞬间浮起五道指印,迅速肿胀。
她面不改色,只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开口时,声音竟有些喑哑:“……我认错了。”
三个字,轻如叹息,却重逾千钧。
顾剑秋眼眶骤然一热,猛地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耸动。
柳瑶却已转身,白衣飘然,走向殿门。
临出门前,她脚步微顿,背对着众人,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:“……那个哑女,后来如何了?”
陈青山望着她单薄如纸的背影,忽然想起三年前竹林雨夜,自己从竹茎中跃出,拦在她与那少女之间时,她也是这样站着,一动不动,只有肩头那只翠鸟,焦躁地扑棱着翅膀。
他缓缓开口:“她活下来了。现在……是镜湖山庄的医女。”
柳瑶身形猛地一震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右手,轻轻按在左胸心口位置——那里,隔着素白衣衫,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剧烈搏动。
然后,她走了。
白衣融入月色,再未停留。
殿内,久久无人言语。
直到夏嫣然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示意侍女端来温茶。
她看向顾剑秋,眼神温柔而疲惫:“小秋,你左耳的痣……是真的。”
顾剑秋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粒朱砂痣,然后,慢慢将手收了回去。
陈青山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,指尖微凉。
他忽然明白,为何夏嫣然一直不肯将青冥兽借出。
不是为防柳瑶,也不是为护顾剑秋。
而是为了等这一刻。
等柳瑶亲手,把那层遮掩真相的薄纱,撕开一道口子。
等那个被整个江湖冠以“刈月妖女”之名的少女,终于能站在光下,不必再躲。
偏殿外,月光如旧。
而镜湖山庄深处某间小院里,一个穿素青布裙的少女正俯身照料一株将枯的“忘忧草”,她左耳垂上,一粒朱砂痣,在月下静静发光。
她听见了远处大殿的动静,却始终没有抬头。
只是将指尖一滴血,轻轻抹在草叶脉络上。
那株枯草,竟在月光下,悄然抽出了一线新绿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