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认字;
他“听”见杭州钱塘江畔,渔夫们哼着走调的号子,却将新捕的银鳞鱼分出最肥的几尾,悄悄放进佛寺后门的功德箱;
他“触”到镇江渡口,一个瘸腿老兵解下腰间酒囊,往冻得发紫的孩童手里塞进一块硬邦邦的麦饼,饼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……
无数碎片如星雨倾泻,皆无声,却比雷霆更震耳欲聋。
罗士信骇然发现,自家王爷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,竟在雨中悄然褪去,露出底下乌黑发根;而他眼中那层常年萦绕的倦怠阴翳,如晨雾遇阳,寸寸消融。
“王爷?!”他失声。
杨素缓缓收回手,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,雨气混着泥土腥气涌入肺腑,竟甘冽如泉。
“走。”他转身,袍袖翻飞,再无半分迟疑,“去苏州。”
“啊?现在?可天快黑了……”罗士信懵然。
“黑?”杨素望向灰蒙蒙的天幕,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锋利笑意,“不,罗将军,天……刚亮。”
他大步踏上石桥,蓑衣下摆扫过桥栏,惊起栖息的白鹭。那鸟振翅掠过水面,羽尖掠过之处,细雨竟自动分开,仿佛天地也为这一步让路。
玄尘立于原地,目送那道苍劲身影消失在烟雨深处,手中油纸伞不知何时已悄然撑开——伞面上,七道赤痕蜿蜒如龙,正随微风轻轻搏动,仿佛一颗沉睡千年的心,终于重新开始跳动。
同一时刻,洛阳皇宫,太极殿。
杨广指尖悬停于一幅舆图之上,地图中央,江南水系被朱砂圈出七处微小红点,与杨素腕上消失的七道微光,位置分毫不差。
陈伙野悄然立于阶下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陛下,杨素大人方才传回密信,只有一句——‘火已种,风将起。’”
杨广并未抬头,目光始终锁在那七点朱砂上,良久,他忽然抬手,将案头一盏青铜雁鱼灯推至舆图正中。
灯焰摇曳,光影晃动间,那七点朱砂竟似被点燃,隐隐透出灼灼红光,与灯焰遥相呼应。
“传旨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斩断旧局的决绝,“即日起,江南道诸州县,凡垦荒百亩以上者,免赋三年;凡兴修水利者,官府拨银助工;凡私设义学授童子识字者,赐‘仁德坊’匾额。”
“另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划过舆图上苏州二字,“着杨素即刻赴苏州,查办‘霉粮案’,不必复奏,便宜行事。”
陈伙野心头一震,急忙领命。
杨广却已起身,负手踱至窗边。窗外,鼍龙国运盘踞如云,云层深处,隐约可见一道孤峭身影正踏云西行——正是嬴政所化流光,方向直指巴蜀。
“朕的火,已燃于朝堂。”他望着那道远去的流光,眸光幽邃如渊,“而朕的火,也该燃于江湖。”
“陛下是说……”陈伙野迟疑。
“朕在等。”杨广轻声道,声音融进暮色里,轻得像一声叹息,又重得能压垮山岳,“等那位千古一帝,亲眼看看这江南的烟火气,再告诉朕——”
“这千年后的九州,究竟值不值得,他放下剑,拾起犁。”
窗外,暮色渐浓,可洛阳城头,不知何时已悄然挂起一盏盏新灯。
灯罩上无字无画,唯有一簇简笔勾勒的赤色火焰,在晚风里明明灭灭,如呼吸,如心跳,如等待了两千年的,一声回应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