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如今不需要她开口澄清,他宛然全都不计较,主动喊她一声“妹妹”。
一年前,她鞭挞他,羞辱他,甚至让人赶他出京城,差点让他断送这青云路。
他的大度与她那狭隘心思几乎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外面落了细雪。
众人终于冷得受不了要进斋中取暖。
然而玩性才刚刚挑起,从投壶比赛又变成了室内飞花传令。
一张长桌,姑娘一排公子一排,亦是泾渭分明。
外面既是在下雪,打头便要念出与雪有关的诗句。
也不知是怎好的运气,那夏茹惠在乔乔上首,回回故意投到了乔乔的手中。
乔乔勉强应对了两句,可越到后面越是念不出了。
心说这时候要换成背经书的内容,叫她背一段心经,亦或是楞严经都是可以。
可让她念诗……
她在那王氏手底下的好教养,能认得字都算是万幸。
旁人促狭对视,窃窃私语。
乔乔脸热,这回也不敢说个不服气来,只能抬袖掩面饮下一杯酒水。
她似有些不适,闷闷地呛咳两声,放下袖子,白皙的眼尾染了胭脂一般无端妩媚。
水润的雾眸里却多一丝迷离醉意,让人看怔了眼。
“妹妹不擅饮酒,可否为她更换成玫瑰露?”
乔旧询问一旁的仆人。
宋召宁赶忙让人前去更换。
这让乔乔愈发如坐针毡。
她抱着盛满玫瑰露的瓷杯,过了许久才偷偷朝对面的少年瞥去。
他漫不经心地捏着酒杯与旁人说话,举手投足间与那些贵族子弟毫无诧异,身上甚至隐隐流转着几分寻常人都没有的贵气……
乔乔似怔愣住,直到对方不经意地抬眸看见了她。
他轻轻一笑,朝她举杯。
乔乔如梦初醒,慌乱地垂眸去饮杯中的玫瑰露。
甜滋滋的玫瑰露,带着一点子香气,是乔乔一年来都没有碰过的东西。
直到外面乌云翻涌,室内暗沉到需要点灯。
众人酒酣兴尽,这会儿赶在暴雪来临之前起身告辞离开。
出了燕宁侯府,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离开。
潇碧搀着乔乔寻了一圈,却没见到自家马车。
“怪了,那车夫莫不是躲到哪个巷口去躲风了?”
潇碧让乔乔稍等一会儿,便去就近的巷口看上一眼。
乔乔站在原地等了许久,莫要说手脚,便是脸颊也冻得发白。
太冷了,太冷了……
即便是在韶华庵那一年里,天冷成这样时,乔乔都冻得落泪,不肯去庵堂念经。
持善师太疼她,到底没有哄她过去,让她裹着被子度了一个冬天。
乔乔想去找潇碧。
可地上积了薄薄的雪花,让她不防脚下一滑,朝地上趴倒。
她身上的袄子厚重,疼倒是不疼,但却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。
想到自己不该轻易落泪,乔乔才抽了抽鼻子将眼泪吞回肚里,慢吞吞地爬起。
最后一辆马车从后门出来。
那辆马车停在了乔乔身旁,让乔乔微微一僵。
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了乔乔的鼻尖,冻得她又一个激灵。
穿着蓑衣的车夫道:“姑娘,车上有暖炉,我们主子问你要不要上车取暖?”
取暖?
要,她当然要。
乔乔掀开了棉帘,就瞧见了端坐在车内的玄衣少年。
少年纤长的指节苍白,拇指上还套了一只翠玉扳指,在那苍白的指间看上去分外惹眼。
他的手在暖炉上烘了烘,眸也不抬。
“乔……乔旧?”
甫一开口,乔乔顿时又后悔地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他已经给她足够的余地。
……她竟还不知要喊他一声哥哥。
“进来吧。”
少年眼睫微垂,目光也落在暖炉里星星点点的火光上。
“先去我府上避避风雪罢,待会儿我自会派人通知你那丫鬟。”
乔乔咬了咬唇,低声道了个“好”。
待她坐了进去,马车才重新缓缓启动。
外面轰隆炸了个响雷,雪越下越大。
“对不起,当初是我不好。”
得了这么个机会,乔乔自然也要低声与他承认错误。
乔旧将手心手背都烤热了,才往后倚去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
他的语气温缓平和。
在旁人眼中亦不会怀疑。
毕竟有乔蕴那样的例子在前,那么原谅乔乔,对于乔旧来说,就更不是什么稀罕事情。
他这般宽宏大量,让乔乔反而沉默下来。
这一路上乔乔都僵硬拘谨地坐着。
她很想问问后来他怎么样了,也很想问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旧患……
可她问不出口。
直到马车停入了府中。
乔旧先行下了马车,而后朝乔乔伸出了手。
乔乔仍旧坐着未动。
她的眼底似有什么顾虑,又好似惭愧一般。
“你……果真不怪我?”
她复又询问了一遍。
乔旧摇头,看着她一字一句道:“我从未怪过你。”
乔乔终于彻底地松了口气,这才将掩在袖下的小手递交给他。
柔嫩微凉的小手落在他宽大的掌心。
他垂眸瞥了一眼,而后收拢五指,将这抹柔荑包裹。
乔乔的指节瞬间被他掌心熨帖得滚热,心跳也莫名加速。
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,却让她感到莫名的暧昧。
乔旧的宅院虽没有徐国公府大。
但却精致华贵,从前朝至今更是入住过不少达官显贵。
将乔乔带进了一间屋中,下人替乔旧脱去身上的氅衣挂起,之后便送来热腾腾的茶水。
乔旧等着茶水放凉。
比之怕冷的乔乔,他的身上却已然热出了汗意。
可见他平日乘车根本用不着暖炉。
他颇是轻佻地解开了领口纽襻,眸色懒散,像是在自己家中放纵自然,可偏偏又让乔乔觉得别扭。
她总觉得再见到乔旧时,他总有哪里说不上的怪异。
似疲累了一般,他竟不再过问乔乔,揉了揉眉心,便兀自阖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