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蛰剑谱,不是吴砚舟狰狞的死相……
是十年前,北邙山一处无名小庙。
庙里香火寥寥,佛像蒙尘。少年谢珩跪在蒲团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,肩膀剧烈起伏。他身后,吴砚舟一身洗得发白的九嶷剑宗内门弟子袍,正将一册薄薄的、封面写着“拾遗篇”的绢册,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背上。
“阿珩,师兄对不起你。”吴砚舟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静,“霜蛰剑气反噬,已入心窍。我活不过三年。可这残卷里,藏着压制它的法子……需要至亲血脉为引,以‘子母蛊’为炉,炼一柄活剑。”
少年谢珩猛地抬头,满脸泪痕,嘶吼:“那你就去死?!我去求掌门!求长老!他们一定有办法!”
吴砚舟摇头,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、温润的羊脂玉佩,塞进少年手中:“傻孩子。办法,从来不在别人手里。在我这里。”他指向自己心口,“也在你这里。”
画面碎裂。
又一幕浮现:
深夜,九嶷剑宗禁地“寒渊阁”。吴砚舟背对谢珩,站在一池幽暗如墨的寒潭边。潭水表面,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如萤火般明灭。他缓缓解开衣襟,露出胸膛——那里,一道狰狞的黑色蜈蚣状疤痕正缓缓蠕动,疤痕中心,一点幽蓝光芒明灭不定。
“看好了,阿珩。”吴砚舟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,“这才是霜蛰剑气真正的模样……不是剑,是活的。它渴血,更渴‘归家’。”
他猛然转身,将手中那枚羊脂玉佩,狠狠按向自己心口疤痕!
“呃啊——!”
没有血光,只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嚎。玉佩接触疤痕的瞬间,竟如冰雪般融化,化作一股温润白流,涌入那黑色蜈蚣的七寸之处!黑色疤痕剧烈抽搐,幽蓝光芒疯狂闪烁,随即,竟一点点……褪去了狰狞,变得平滑,变得……温润如初。
而吴砚舟,却如被抽去所有骨头,踉跄着跪倒在地,浑身颤抖,口中不断呕出带着冰晶的暗红血块。
谢珩……阿珩……
林风涣散的视线里,谢珩那只僵在半空的手,正剧烈地、无法控制地颤抖着。他脸上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霜,正寸寸龟裂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、混杂着巨大痛苦与茫然的沟壑。幽蓝瞳孔深处,那两簇火焰彻底熄灭,只剩下空洞的灰烬。
林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沾着自己膝弯涌出的暗红血液,在身下湿冷的泥土上,艰难地划出两个歪斜却无比清晰的字:
“师……兄……”
谢珩的身体,猛地一震。
仿佛一道惊雷,劈开了万古寒冰。
他那只悬在半空、即将刺入林风心口的手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……收了回去。
他直起身,深深看了林风一眼。那一眼,复杂得如同翻涌了十年的北邙寒潭。
然后,他什么也没说。
转身,走入浓雾。
雾气在他身后合拢,严丝合缝,仿佛从未被撕开过。
断崖之上,只余下林风躺在碎裂的松木与狼毒灰烬之间,左臂青灰,右膝血涌,心口剧痛如绞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。可他望着谢珩消失的方向,嘴角却极其缓慢地,向上扯动了一下。
很淡,很轻,却像一道终于破开冻土的春芽。
远处,峨眉山方向,一声悠长的钟鸣穿透浓雾,悠悠传来。
子时将尽。
天,快亮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