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弯腰，用一方素净手帕拾起些许灰烬，凑近鼻端轻嗅，眉头微蹙：“嗯……似有腐土腥气，又混着点檀香灰味。倒像是……北荒‘归寂寺’后山的‘忘忧木’所燃之烬。”
李寒舟心头一震。
归寂寺？那早已是废寺百年，寺中僧侣尽殁于一场莫名疫病，唯余断壁残垣。而忘忧木，据传乃混沌界魔寄生之木所化，遇活人精气则生香，遇死气则发腥——此木灰烬，岂非正是混沌界魔行踪的铁证？
可周砚之怎会知道？
李寒舟笑意不减，语气却沉了一分：“周使对北荒旧事，倒比本府还熟。”
周砚之直起身，将手帕仔细叠好，收入袖中，声音依旧温和：“不敢。只是幼时随家父游历，曾在归寂寺遗址避过一场雷雨，听老僧讲过些闲话罢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忽然变得深邃，“府主可知，那场疫病之后，归寂寺地宫深处，曾掘出一具石棺？棺盖未封，内里空空如也，唯棺底刻着八个字——”
“‘天心既引，万影同生’。”
李寒舟脊背微凉。
这八字，与墨玉骰上“引”字纹路，气息如出一辙！
他面上却不露分毫，只颔首道：“有趣。周使既通此典，想必对‘影’之一道，也颇有心得？”
周砚之闻言，眼中笑意倏然一滞，随即更深，仿佛两潭幽水骤然掀起涟漪：“府主说笑了。影者，光之所蔽也。无光则无影，无我则无影，无心……则更无影。”
他微微侧身，让一束自井口斜射而下的天光，恰好照在他脚下青砖之上。
光下，空空如也。
无影。
李寒舟呼吸一屏，指尖已悄然掐住一道隐秘法诀，灵力如弓弦绷紧。
就在此时，周砚之忽然抬手，指向第三口铜柜：“府主若真欲查账，不妨开此柜。内里所藏，非是账册，而是……苍梧城十年来，所有‘无病无灾’之人，生辰八字、命格星图、乃至魂灯残烬。”
李寒舟瞳孔骤缩。
周砚之却已转身，广袖拂过井口藤蔓，身影融入上方光亮之中，只余一句淡得几不可闻的话，随风飘落：
“混沌不择食，天心只引心。府主若想护住这幽州万里山河，不如先想想——您自己的影子，还在不在？”
地窖重归寂静。
唯有那束天光，依旧笔直落下，照在青砖之上，干净，明亮，纤尘不染。
李寒舟伫立良久，终是抬手，推开第三口铜柜。
柜门开启刹那，一股浓烈檀香混合着陈年灰烬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柜中并无纸册，唯有一排排小巧玉匣，整整齐齐码放着，每只匣上，皆以朱砂写着一个名字与生辰。
他随手取下一只，掀开盖子。
匣内，静静躺着一撮灰白粉末，形如香灰，却凝而不散。粉末中央，一点幽光如豆，明灭不定，赫然是一盏将熄未熄的魂灯残焰。
李寒舟凝视片刻，忽然抬指，一缕灵力如针探入焰心。
焰光猛地一跳，随即展开一幅模糊影像——
影像中，是苍梧城南郊一片荒芜坟地。月光惨白，坟头杂草疯长。数十个身穿粗布麻衣的身影，正围着一座新坟，缓缓跪拜。他们动作整齐划一，脖颈弯曲的弧度，分毫不差。跪拜完毕，所有人同时抬头，望向镜头——
——没有脸。
唯有一片平滑如镜的空白，映着惨月。
李寒舟指尖微颤，灵力骤收。影像瞬间破碎，魂灯残焰噗地熄灭，化作一缕青烟，袅袅散去。
他合上玉匣，重新放回原位。转身，一步步走上石阶。
井口天光刺目，他眯起眼，抬手挡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瞬，他眼角余光，瞥见自己投在井壁上的影子——
影子边缘，竟有极其细微的灰雾，正丝丝缕缕，向上萦绕，仿佛活物般，悄然攀向他的后颈。
李寒舟脚步未停，神色未变，只在跨出井口那一刻，袖中三枚墨玉骰，齐齐一震。
“吞”“蚀”“匿”三字，同时泛起幽光。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脚下影子。
影子安静伏着，与往常无异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方才那一瞬，影子的指尖，似乎极其轻微地……蜷缩了一下。
回到天子府，李寒舟径直去了密室。
密室无窗，四壁嵌满吸音符纹，地面中央，是一方三丈见方的青铜镜台。镜面非铜非水，平滑如墨，倒映不出人形，只映出层层叠叠、不断流转的灰黑色波纹。
李寒舟盘膝坐于镜台前，闭目，双手结印，口中默诵《太虚镇魄咒》。
随着咒音流转，镜面波纹渐渐平息，最终凝成一面澄澈镜面。镜中，缓缓浮现出李寒舟的面容——眉目清晰，神情沉静，额角一粒小痣，位置分毫不差。
他凝视镜中自己，缓缓抬起右手，向镜面伸去。
镜中人，亦缓缓抬手。
两掌即将相触之际，李寒舟手腕忽然一沉，指尖距离镜面尚有半寸，却再也无法寸进。
镜中人，却已五指张开，掌心正正抵在镜面之上。
李寒舟呼吸一滞。
镜中人嘴角，缓缓向上牵起一抹弧度。
那笑容，与他一模一样。
却又比他，多了三分难以言喻的……餍足。
密室外，忽有叩门声。
“府主，孔师爷求见，说有急报。”
李寒舟缓缓收回手，镜面波纹再起，瞬间吞没所有异象。他睁开眼，神色已如常，只眼底深处，掠过一丝冷冽寒光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，孔令方快步而入，鬓角汗湿，手中捏着一枚传讯玉符，脸色凝重：“府主，西陲七城，昨夜子时，同步爆发‘无影症’。苍梧、云麓、赤岭……七城三十七万百姓，一夜之间，尽数失影！”
李寒舟站起身，玄色衣袍垂落，声音平静无波：
“传令——即刻封闭七城传送阵，禁绝一切出入。调一品执法使三人，二品执法使十二人，即刻赶赴苍梧城，接管全城防务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孔令方额角细汗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另，着暗卫首领林渊，彻查周砚之所有过往。自其出生之日起，凡经手文书、交游名录、修行记录……无论真假，无论残缺，全部呈送密室。”
孔令方肃然领命，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寒舟叫住他，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骰，轻轻放在桌案上，“把这个，交给林渊。告诉他——若见周砚之影，不必留手。”
孔令方望着那枚静静躺在紫檀案上的墨玉骰，骰面“引”字幽光流转，仿佛一颗沉默搏动的心脏。
他喉结滚动一下，深深一揖，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