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着石头面具的修道弟子们排列整齐,共同仰望着前头那位师父。
其名百目魔君,是一只蜈蚣精。
大家都知道这一点,更知道自己修炼的绝非什么仙家功法,而是...
德里镇警局的灯光惨白如纸,照在那具被白布半遮的尸体上,像给腐烂的苹果裹了一层劣质糖霜。小胖子本跪在路边干呕,吐得浑身发抖,胃酸烧得喉咙发烫,可比呕吐更灼人的,是尸体手腕内侧那一道细长红痕——和鲍尔斯昨天在下水道口裸露的手腕上,一模一样。
谭文杰站在警戒线外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目光沉静得不像个高中生。嘉莉紧紧攥着他左臂的袖子,指尖冰凉。她没看尸体,只盯着本颤抖的后颈,那里有颗褐色小痣,正随着他抽气微微跳动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小学三年级时,班上那个总爱偷她铅笔盒的男孩,也在失踪前一周,后颈长出过一颗同样的痣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把刀划开了德里镇清晨凝滞的空气。
谭文杰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嘉莉没躲,眼底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——那是被生活反复碾过、终于学会用指甲抠住现实边缘的人才有的眼神。她母亲的狂热祷告、同学的窃笑、体育课上故意绊倒她的脚踝……所有被忽略的细节,此刻都成了拼图碎片,严丝合缝地嵌进德里镇这张腐烂的版图里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谭文杰说,“潘尼怀斯在标记。”
他抬手,拇指与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捻。远处警戒线旁,一只停在警车后视镜上的乌鸦突然僵直,羽毛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色菌丝。菌丝如活物般收缩、延展,在镜面勾勒出三个歪斜字母:D-R-I。下一秒,乌鸦炸成一团黑灰,被风卷走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嘉莉屏住呼吸。她看见了,清清楚楚。
“它怕你。”她忽然说。
谭文杰挑眉:“哦?”
“它不敢碰你。”嘉莉指向警戒线内,“它连你的影子都不敢踩。”
谭文杰低头。阳光斜射,他的影子静静伏在柏油路上,边缘锐利如刀锋,没有一丝晃动,更无半点被拉长、扭曲的征兆——在德里镇,所有活物的影子都会在正午前微微颤动,像被无形的钩子扯着,而他的影子,静得如同画在地面的墨迹。
“不是怕我。”他纠正道,声音低得只有嘉莉能听见,“是认出了‘锚点’。”
话音未落,一辆锈迹斑斑的校车嘎吱刹停在两人面前。车门“嘶啦”弹开,里面坐满了学生,却死寂无声。前排靠窗的贝弗莉猛地抬头,红发在阳光下像团燃烧的火,她嘴唇无声开合,只做了一个动作:右手食指缓缓竖起,点向自己左眼。
嘉莉下意识摸向自己左眼下方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浮起一粒极淡的褐斑,米粒大小,触感微痒。
谭文杰的手覆上来,掌心温热,盖住了那粒斑。他指尖在她皮肤上轻轻一按,褐斑瞬间消散,不留痕迹。
“它在尝试寄生。”他收回手,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但你的恐惧太薄,养不活它。”
嘉莉怔住。她以为自己会害怕,可胸腔里翻涌的竟是一种荒谬的轻松。原来自己最深的恐惧,并非来自小丑,而是来自母亲枯瘦手指掐进她手腕时那句“你身上有罪的气息”;原来当真正的怪物站在眼前,那些陈年伤疤反而结了痂。
“所以……我该感谢它挑错了人?”她扯了扯嘴角。
“不。”谭文杰转身走向校车,剪刀门无声开启,“你该感谢自己还没疯。”他顿了顿,回头,“也感谢我。”
嘉莉跟着上了车。车内空气混杂着汗味、廉价香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铁锈腥气。学生们自动分开一条通道,目光黏在谭文杰身上,像黏在发光体上。小胖子本缩在最后一排,正用袖子疯狂擦脸,可呕吐后的潮红依旧未退。
“它昨晚来了。”贝弗莉开口,声音沙哑,“在图书馆地下室。我和斯坦利……看见了气球飘进来,然后书架全倒了,书页飞起来,上面全是字……全是我们的名字,还有死亡日期。”
“我的是明天。”斯坦利举起左手,小指缺了一截,“断掉那天,我就梦见气球在我手指上打结。”
“我的是后天。”小胖子喘着气,“我查了档案,上一个在德里镇失踪的小胖子,叫乔治·邓布洛……死的时候,也缺了一根小指。”
车厢里一片死寂。嘉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群孩子能聚在一起——他们不是被恐惧驱使,而是被死亡倒计时逼到悬崖边,再不抱团,就只能看着彼此的名字在书页上慢慢洇开血色。
谭文杰走到司机座旁,敲了敲驾驶台。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,眼皮耷拉着,对身后的一切充耳不闻。
“老师呢?”谭文杰问。
“请假了。”贝弗莉回答,“说家里水管爆了,要修三天。”
“校长呢?”
“今早新闻说,他宣布德里中学将接受全额捐赠,新校长下周上任。”斯坦利苦笑,“听说是个……很年轻的慈善家。”
嘉莉看向谭文杰。他正解下领带,慢条斯理地卷成一根细绳,指尖一挑,绳结自动收紧,变成一个完美无瑕的活扣。
“你买下学校了?”她问。
“刚过户。”他把领带塞进风衣内袋,“现在,我们得去个地方。”
校车在德里镇老街区停下。这里房屋歪斜,墙皮剥落如溃烂的皮肤,每扇窗户都蒙着厚厚灰尘,唯独一栋红砖小楼二楼的玻璃窗,擦得锃亮,窗台上摆着一盆枯死的天竺葵,花瓣干瘪如焦黑蝴蝶。
“邓布洛家。”贝弗莉轻声说。
门虚掩着。推开门,霉味混合着陈年松节油气息扑面而来。客厅墙上挂满泛黄素描,全是同一个男孩——圆脸,雀斑,笑容灿烂,怀里总抱着一摞漫画书。画纸边缘有焦痕,像被火燎过。
“乔治……”斯坦利的声音哽住了。
谭文杰径直走向楼梯。木阶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二楼走廊尽头,一扇门半开着。门内漆黑,却有光。
是荧光。
嘉莉跟进去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个画架、一张小桌。桌上摊着未完成的画——一只巨大的红色气球悬浮在德里镇地图上方,气球下方,密密麻麻爬满蚂蚁般的黑色小人,正沿着街道奔逃。最奇怪的是画纸右下角,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:
“它说它不吃干净的孩子。”
谭文杰弯腰,指尖拂过那行字。炭粉簌簌落下,在木地板上堆成一小片灰烬。灰烬中,一点幽蓝火星骤然亮起,随即蔓延成网,织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蓝色蜻蜓。蜻蜓翅膀透明,脉络清晰,每一道纹路里都游动着细小的金色符文。
“灵媒的残响。”他伸手,蜻蜓停在他食指上,“乔治·邓布洛,第一个被选中的‘钥匙’。”
嘉莉走近画架。画纸背面,用同一支炭笔写着更小的字,几乎被虫蛀穿:
“嘉莉,如果你看到这个,请别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