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,佛祖金身高坐莲台,双目低垂,面容慈悲。
谭文杰径直走到佛祖面前,仰头,与那俯视众生的目光平视。
金身佛像的嘴唇,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,但谭文杰听懂了。
——“你……不该来。”
“该不该,由不得你定。”谭文杰抬手,食指在虚空中缓缓划过。
一道银线凭空浮现,纤细、稳定、不容置疑。
那是“界限”。
银线一端,系在佛祖眉心;另一端,系在他自己指尖。
“从今日起,”他声音不高,却让整座大雄宝殿的梵音木鱼声尽数凝滞,“灵山归我,不归你。”
佛祖金身,纹丝不动。
但就在谭文杰话音落下的同一瞬,殿外,漫天祥云骤然翻涌,化作赤红血浪!血浪之中,无数面孔浮现——全是曾被佛门度化、又遭弃置的亡魂,他们无声嘶吼,眼中流淌着被信仰背叛的剧痛。
佛光,第一次在自己的主场,黯淡了。
谭文杰收回手,银线消散。
他转身离开,背影穿过血浪与佛光交织的穹顶,未曾回头。
大雄宝殿内,佛祖金身眼角,一滴金色泪珠缓缓渗出,坠地时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,溅起的不是水花,而是数十枚细小的、刻着《金刚经》全文的金箔。
而此刻,华山。
杨婵正坐在庭院秋千上,晃着脚,手里绣着一方素帕,帕角已绣出半朵含苞的并蒂莲。
杨戬坐在廊下石凳上,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,目光落在远处山雾里,眉头始终未展。
“二哥,”杨婵忽然开口,声音轻软,“你说……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杨戬没答,只抬手,指尖凝聚一缕清气,幻化出一面水镜。
镜中,正映着灵山血云翻涌、佛光溃散的景象。
杨婵怔住,绣花针扎进手指,一滴血珠沁出,落在并蒂莲的花瓣上,殷红如朱砂。
“他……”杨婵声音发紧,“他去灵山了?”
“嗯。”杨戬终于开口,嗓音有些哑,“他没去打架。”
杨婵:“那他去干什么?”
杨戬看着水镜中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许久,才缓缓道:“他在……搬家。”
话音未落,水镜骤然炸裂!
无数水珠悬浮半空,每一颗水珠里,都映出不同的画面——
昆仑玉虚宫,元始天尊抚须而笑,袖袍轻扬,一卷泛着青光的竹简自行飞出,直入云霄;
东海龙宫,敖广捧着一匣夜明珠,对着老龟耳语,老龟连连点头,转身钻入深海漩涡;
酆都鬼城,判官放下朱笔,撕掉写了一半的生死簿,将纸屑投入孟婆亭前的忘川河,河水顿时沸腾,升起滚滚白烟……
最后,所有水珠同时爆开,化作漫天星雨,簌簌落下。
其中一粒,不偏不倚,落入杨婵绣着并蒂莲的素帕上。
血珠晕开,竟将那朵半开的莲花,染成了完整的、灼灼燃烧的赤色。
杨婵低头看着,忽然笑了,眼角有光闪烁:“原来如此。”
杨戬也笑了,起身,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尘土:“走吧,三妹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灌江口。”他望向南方,那里,一道贯穿天地的银线正缓缓成型,横亘于三界之上,将天庭、灵山、地府……所有旧日秩序,温柔而不可抗拒地,一分为二。
“去给你……挑嫁妆。”
华山脚下,市集喧闹如常。
卖糖人的老汉正给孩童吹出一只金猴,糖浆拉出金线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忽然,老汉手腕一顿。
他眨了眨眼,再眨了眨眼。
方才还缠绕指尖的金线,不知何时,已悄然凝固成一道细不可察的银痕,蜿蜒爬上他手背,最终隐没于袖口。
老汉茫然四顾,只见满街行人笑容依旧,叫卖声、嬉闹声、铜钱碰撞声……热闹非凡。
他挠挠头,嘀咕一句:“怪了,怎么……好像听见了花开的声音?”
话音未落。
他身后,一棵百年老槐树,无声无息,绽开了第一朵雪白的花。
花瓣飘落,拂过孩童脸颊,那孩子仰起脸,咯咯笑着,伸手去抓。
风过处,整条长街,千树万树,齐齐抽枝,吐蕊,盛放。
银线所至之处,旧法退避,新章自启。
而谭文杰的身影,早已消失在灵山尽头的地平线。
他并未回华山。
他站在一处荒芜的戈壁滩上,脚下是龟裂的赤土,头顶是铅灰色的、压抑得令人窒息的苍穹。
这里,没有灵气,没有妖气,没有佛光,没有仙踪。
只有一片死寂。
他摊开左手,掌心那道墨痕微微发烫。
右手并指如刀,毫不犹豫,狠狠刺入左胸!
没有鲜血迸溅。
指尖破开皮肉的刹那,一道刺目的金光自他心口爆发!
光芒中,一具与他容貌、身形、气息完全一致的躯体,被硬生生“剥离”出来,双目紧闭,悬浮于半空。
谭文杰喘了口气,额角渗出细汗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缓缓愈合的伤口,又抬头,望向那具悬浮的“自己”。
没有修为,没有神通,没有记忆,甚至……没有心跳。
只有一具完美的、等待被“填入”的空壳。
他伸出手,按在那具躯体的额头上。
刹那间,灵山得到的“意根”墨痕,化作亿万道细密银丝,顺着指尖涌入空壳眉心。
空壳睫毛颤动。
缓缓,睁开眼。
瞳孔深处,没有混沌,没有茫然,只有一片澄澈的、初生般的平静。
谭文杰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空壳嘴唇开合,声音清越,却带着一丝初学言语的微涩:“……谭文杰。”
“不。”谭文杰摇头,目光越过他,投向戈壁尽头那片翻涌的铅灰色天幕,“从今天起,你叫——”
“‘初’。”
风起。
卷起漫天赤沙。
那具名为“初”的躯体,迎着风,向前迈出第一步。
脚落处,龟裂的赤土缝隙里,一株嫩绿的草芽,破土而出。
而谭文杰转身,身影淡去,如烟消散。
他要回华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