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单手一招,归墟钟无声缩小,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湛蓝铜钱,落入掌心。钟体温润,裂痕处隐隐有蓝光脉动,仿佛一颗重新搏动的心脏。
随即,他并指如剑,凌空疾书。
三道青灰色剑气,在虚空中飞速勾勒、交织,凝成一枚非符非篆、却蕴含无穷寂灭真意的古拙印记。印记成型刹那,无声无息,径直没入归墟钟表面,那道刚刚弥合寸许的裂痕之中。
“嗡……”
钟体轻颤,裂痕处蓝光暴涨,随即内敛,化作一道若隐若现的幽蓝剑纹,与钟身原有道纹融为一体,浑然天成。
《枯坐海》第三重——海葬归墟。
以铭文为引,以大道残器为炉,将寂灭剑意熔铸于钟身,使这件残破的镇世之器,第一次真正接纳了属于周清的意志与法则。它不再仅仅是溟渊钟的残骸,它已是周清手中,可斩地至尊、可镇万灵的——归墟之器。
做完这一切,静静并未立刻走向入口。
他缓步走向溶洞中央,那些横七竖八的枯尸。
脚步很轻,踏在粘稠血泊上,却发出清晰的“嗒、嗒”声,如同叩问。
他蹲下身,手指探向一名孕妇干瘪冰冷的手腕。指尖灵力微吐,一丝微弱到几不可察的暖意渗入。那早已停止跳动的脉搏,毫无反应。他指尖再凝一缕纯净的木系生机,小心翼翼注入她枯槁的眉心——那里,一点微弱的、属于人族修士特有的魂光,正如同风中残烛,将熄未熄。
依旧,毫无反应。
静静的手,停在半空。
他闭上眼。
血色重瞳深处,无数画面碎片般炸开:铁笼中麻木空洞的眼神,墟将利爪撕裂锁链的刺耳刮擦,孕妇们被拖走时,指甲在岩石上划出的十道深深血痕,还有……那个被他亲手从雷劫中救下、刚刚突破至尊境、脸上还带着青涩笑意的年轻男子,在最后一刻,用尽力气将一枚染血的玉简塞进他手中,玉简上只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救我”。
那枚玉简,此刻正静静躺在他储物戒最深处。
静静缓缓睁开眼,血色重瞳中,最后一丝属于“人”的温度,彻底熄灭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神性的、绝对的、冰冷的“澄明”。仿佛九天之上的星辰,俯瞰众生,不悲不喜,唯有一道既定的轨迹,不容更改。
他站起身,不再看那些枯尸一眼。
转身,一步步,走向溶洞入口。
每一步踏出,脚下血泊便自动分开一条洁净小径,血水如遇无形屏障,退避三舍。他周身萦绕的紫金雷霆,此刻已尽数收敛,只余下一层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青灰色光晕,笼罩周身。那光晕所过之处,连空气中残存的墟气,都悄然分解、湮灭。
他走到七色禁制前。
禁制光幕剧烈波动,七种颜色疯狂轮转,试图抵御这股无声无息却令人窒息的威压。光幕表面,无数幽暗的阴影纹路如毒蛇般游走,正是孟星落布下的加固阵纹。
静静抬起右手。
没有雷霆,没有剑气,没有归墟钟。
只有一根食指,缓缓点出。
指尖前方,空气无声塌陷,形成一个微小、幽邃、不断旋转的灰白色漩涡。漩涡中心,一点青灰色的“寂”意,缓缓凝聚,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粒尘埃,轻飘飘,却又重逾万钧。
“破。”
他唇齿轻启,吐出一字。
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盖过了禁制所有波动,清晰地传入禁制内外每一个人耳中。
指尖,点落。
“啵——”
一声轻响,如同水泡破裂。
那点青灰色寂意,撞上七色禁制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禁制光幕,连同其上所有游走的阴影阵纹,从被点中的那一寸,开始无声湮灭。湮灭并非破碎,而是……“不存在”。色彩褪去,光影消散,纹路抹平,连构成禁制的最基础灵力粒子,都在接触寂意的瞬间,被强行“归零”。
湮灭,以肉眼难辨的速度,沿着禁制表面,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。
所过之处,禁制如阳光下的薄冰,无声无息,尽数蒸发。
仅仅一息。
横亘于溶洞入口的七色禁制,彻底消失。
仿佛它从未存在过。
禁制之外,正疯狂劈砍、轰击的上百名矿脉守卫,动作齐齐一僵。他们手中灵力激荡的兵刃,凝固在半空;脸上狰狞的表情,凝固在脸上;眼中还未散去的惊惶与暴戾,也凝固成了一幅荒诞的壁画。
他们看到了什么?
看到禁制消失后,溶洞内尸山血海的惨烈景象。
看到那满地残骸中,一道年轻身影,负手而立,衣袍纤尘不染,周身青灰色光晕流转,平静得如同刚从春日庭院中漫步归来。
而就在这份极致的平静背后,是足以让地至尊都为之肝胆俱裂的恐怖死寂。
慕云疏站在人群最前方,手中长刀“哐当”一声脱手坠地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到了狼毒和铜吼消失的地方,只余下两滩幽蓝的、尚未完全散去的光尘。他看到了那枚悬浮于青年掌心、散发着令灵魂冻结的蓝光的铜钱。
他脑中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:完了!全完了!那个被吊在洞府里的“孟星落”,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!他才是这场灾难真正的源头!而眼前这个青年……他根本就不是来救人,他是来……清算的!
“逃!快逃啊——!!!”不知是谁,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爆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。
这一声,如同点燃了引信。
哗啦——!
上百名守卫,无论至尊还是斩灵,瞬间作鸟兽散!有人御空而起,有人转身狂奔,有人甚至慌不择路,一头撞向坚硬的岩壁,头破血流也浑然不觉!
场面,彻底失控。
静静却看也未看那些奔逃的身影。
他的目光,越过混乱的人群,越过长长的、通往矿主洞府的幽深通道,稳稳落在通道尽头——那扇紧闭的、布满淡金色禁制的洞府石门上。
门内,孟星落正盘膝而坐,双手结印,指尖灵力汹涌,拼命加固着门上那道他亲自设下的“绝命禁制”。他额头青筋暴起,面色因过度消耗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他听到了外面的惨嚎,听到了禁制破碎的轻响,听到了慕云疏那声崩溃的嘶吼。
他知道,一切都结束了。
但他不能认输。
他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狠狠按在禁制核心!淡金色的禁制光幕,顿时暴涨数倍,光芒炽盛,如同一轮小型太阳,将整个通道口映照得亮如白昼。禁制表面,无数繁复到令人眩晕的防御符文疯狂流转,更有数十道细如发丝的暗金色锁链,凭空浮现,层层缠绕,将石门守护得如同铜墙铁壁。
“老夫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