促,如暴雨砸鼓面。布哈拉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,再次发起冲锋。这一次,他们不再举盾,而是将火绳枪当棍棒,将长矛当标枪,甚至有人撕开衣襟,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,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经文。
“他们信真主会接引殉道者!”狄平咬牙切齿,“可老子的子弹,专打真主看不见的地方!”
褚志诚没说话。他默默退下空弹壳,从皮囊里掏出一枚新弹药——黄铜弹壳、纸包黑火药、锥形铅弹、火帽。这是杨府兵工厂去年才定型的制式弹,比老式火绳枪弹快三倍装填速度。他左手握弹,右手拉栓,咔哒一声,弹药推入枪膛。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已做过千遍万遍。
此时,布哈拉人距第一道壕沟已不足百步。
褚志诚听见自己心跳声变了节奏:咚、咚、咚——咚咚咚!像战鼓催征。
他再次端枪。准星微微晃动,最终停在一个布哈拉百夫长脸上。那人满脸络腮胡,左眼戴着黑眼罩,右眼却亮得骇人,正挥舞弯刀指挥士兵架设云梯。褚志诚甚至看清了他眼罩边缘渗出的暗红血痂。
二百步。
一百五十步。
一百步。
“放!”狄平的刀光闪过。
褚志诚扣下扳机。
枪响的刹那,他看见那独眼百夫长的头颅猛地向后一扬,黑眼罩炸成碎片,脑浆混着鲜血喷出三尺远。尸体栽下云梯,被身后涌上来的士兵踩成肉泥。
就在此时,杨凡所在的高台方向,传来一声悠长号角。
呜——!
这不是进攻号,也不是撤退号,而是总攻号。
褚志诚浑身一凛。他看见北侧沙袋城墙后,数百名骑兵无声列阵。他们披着墨绿色战袍,马鞍旁挂着短铳与马刀,马蹄下垫着厚厚一层浸油的麻布——那是防止铁蹄叩击地面发出声响。为首者银甲素袍,正是杨凡亲卫统领秦怀忠。
而在更远的西侧荒原,尘烟滚滚,数千骑影若隐若现。那是杨凡秘密调来的察哈尔蒙古骑兵,由归附的林丹汗旧部统领,人人都配三把燧发短铳,马鞍挂两把,腰间别一把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绕过去的?”刘三儿傻了。
狄平咧嘴一笑,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:“今早卯时,秦将军带人从营地东侧干涸河床潜行六十里。库里盯着北面,却忘了西边戈壁滩上,有咱们修的三条暗渠——水渠底下,全是能藏五百人的地道。”
褚志诚忽然明白了。所谓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”,杨凡修的不是栈道,是水渠;藏的不是兵,是整支铁骑。
布哈拉人腹背受敌。
库里终于慌了。他策马狂奔至阵后,嘶吼着调转炮口。可六十七门重炮刚刚冷却,装填的还是实心弹——对付骑兵,需要开花弹。而开花弹,此刻全在怛逻斯城头的二十四磅炮里,正被杨凡的工兵用骆驼驮着,悄悄运往西线。
“传令!六十七门重炮,转向西面!发射开花弹!”库里声嘶力竭。
可没人应答。
他惊愕回头,只见身后督战队阵列已乱作一团。一队穿着布哈拉军服的骑兵正从侧翼杀入,为首者举着一杆绣金大纛,上书四个汉字:大明威远。
“是伊犁河畔的哈萨克叛军!”库里惨嚎,“他们早被收买了!”
原来杨凡半年前便派商队以盐铁换马匹为名,暗中联络哈萨克各部。许诺战后分怛逻斯城三分之一商铺、十年免税、赐予大明铜印——哈萨克人世代被布哈拉欺凌,此仇积压百年。今日见布哈拉主力尽出,岂肯放过?
库里眼前一黑,几乎坠马。他猛抽坐骑,欲返身督战,却见西面荒原上,秦怀忠的银甲已映着日光,如一道撕裂天地的闪电,直劈布哈拉中军大纛!
就在此刻,褚志诚听见头顶传来异响。
嗤——嗤——嗤——
不是炮声,不是枪声,是某种尖锐的、带着弧线的呼啸。
他抬头,只见数十颗黑点自高空坠落,拖着细长白烟,正朝布哈拉炮阵砸去。
“臼炮!”狄平狂喜,“杨帅的臼炮!”
那是杨凡秘密打造的十二门八英寸臼炮,射程仅八百米,却专为攻坚而设。炮弹是空心铸铁球,内填黑火药与铁蒺藜碎片,引信可调,落地即炸。此刻引信设定为三秒,炮弹在布哈拉炮阵上空三丈处轰然爆开!
轰隆隆——!!!
气浪掀翻了六门十二磅炮,炸碎了三辆弹药车。燃烧的火药引燃了堆积如山的炮弹箱,连锁爆炸如节日焰火,将整个布哈拉炮阵变成一片火海。二十四磅炮的炮架被掀上半空,又重重砸下,砸扁了三辆楯车。
库里被掀下马背,左腿被飞溅的弹片削去半截。他躺在血泊里,看着自己断腿处喷出的血柱,忽然笑了。笑声沙哑,像破锣摩擦砂石。
“突厥……终归是……败在火器之下啊……”
他伸手摸向腰间弯刀,却只抓起一把滚烫的沙砾。远处,秦怀忠的银甲骑兵已冲垮中军,大纛轰然倒地。西面,哈萨克叛军举着缴获的布哈拉军旗,如黑色潮水漫过战场。
褚志诚放下步枪,肩膀酸痛欲裂。他望着满目疮痍的荒原:烧焦的楯车、断折的长矛、凝固的血块、散落的箭矢、还在冒烟的炮管……风卷着灰烬,打着旋儿掠过尸体的脸颊,像在替亡魂合上双眼。
他忽然想起离家前,母亲塞给他一个布包。里面是三块麦芽糖,用油纸包着,还温热。她只说:“吃糖的孩子,打仗不哆嗦。”
褚志诚解开衣襟,从贴肉处掏出那包糖。油纸已被汗水浸透,可糖块完好无损。他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化开,微苦,回甘,带着麦芽特有的暖香。
他嚼着糖,望向西边升起的狼烟——那是杨凡约定的信号:怛逻斯城,已克。
远处,秦怀忠的骑兵正踏着夕阳归营。马蹄踏过之处,沙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,像一串串无法抹去的汉字:威、远、镇、疆、安、国、定、边、永、宁。
褚志诚把最后一块糖含在舌下,任那甜味慢慢融化。他知道,明日清晨,粮秣队就会运来新补给。而他的名字,将出现在第一批授勋名单上——不是因为杀敌多少,而是因为他在三段击中,连续命中二十七个目标,且无一发哑火。
他摸了摸肩头被枪托撞出的淤青,忽然觉得这疼,很踏实。
就像五百亩水浇地里,第一场春雨落进干裂的田垄。
就像迪化城头,新铸的铜钟第一次撞响。
就像历史,终于肯低头,让一个叫褚志诚的民兵,用燧发枪的准星,在突厥的棺盖上,钉下最后一颗钉子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