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贵为公主,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,怎会吃一桌冷掉的剩菜?
更何况,这是江茉做的。
那个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又让她莫名复杂的女子。
她本该瞧都不瞧一眼。
话到嘴边,余光不经意间看到桌角那一大碗山药百合排骨汤。
白瓷汤碗依旧温润,排骨块头规整,山药块浸在汤里,透着淡淡的白,即便凉了也能看出熬煮得极为软烂。
那一瞬间,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。
小......
江茉指尖微顿,袖口滑落半寸,露出一截纤细手腕,腕骨处一点淡青色小痣,随她垂眸的动作若隐若现。
她没应,也没拒。
只抬眼,直直望进平阳公主眼里。
那眼神不卑不亢,不藏锋芒,亦无讨好,像一泓深潭,映得出人影,却照不透底。
平阳公主唇角未落,笑意却沉了三分,眼尾微微上挑,竟有几分凌厉的审视意味:“怎么?怕本宫府上饭菜不合胃口?”
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这话听着轻巧,实则刀锋已出鞘。京城谁不知平阳公主素来喜怒无常,前年因一道甜羹火候差了半分,当场砸了整张紫檀膳桌,厨娘杖责二十,逐出京城。如今拿“饭菜”二字试探江茉,分明是逼她表态:你若拒我,便是嫌我府上不如你桃源居;你若应我,便得担起“承恩”的身份,从此行止皆在我眼皮底下。
方循额角沁出冷汗,悄悄朝江茉身后挪了半步,想低声提醒,却被孟舟不动声色挡在臂弯之外。
鸢尾攥着袖角的手指发白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可江茉只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风从街角卷来,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。
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恭谨的笑,不是强撑的笑,而是像春水初破冰面,清冽又笃定。
“公主府的饭菜,我自然不敢挑剔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只是——公主邀我去做客,是看中桃源居的调料,还是……看中我这个人?”
话音落地,满场俱寂。
连风都仿佛停了一瞬。
钱丰两腿一软,真跪了下去,额头咚一声磕在青砖上,颤声低呼:“草民什么都没听见!什么都没听见啊!!”
黎氏在二楼窗后倏然坐直身子,指尖捏紧窗棂,眉心微蹙:“这丫头……胆子比天还大。”
燕王妃却未动,只凝望着楼下那抹湖蓝身影,眸光幽深如古井,唇畔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平阳公主脸上的笑,终于彻底褪尽。
她没生气。
甚至没皱眉。
只是静静看着江茉,看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,她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一枚白玉珏。
羊脂温润,雕工极简,只在正面阴刻一个“昭”字——那是她幼时封号“昭阳”,先帝亲赐,从未离身。
她将玉珏递过去。
动作随意,却重逾千钧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见此玉,如见本宫。明日巳时,公主府正门,本宫亲自迎你进门。”
众人呼吸骤停。
这哪是邀客?
这是赐符!
玉珏一出,等于明示:此人,本宫护定了。
哪怕今日在场诸人皆是商贾,不通朝堂规制,也知这玉珏分量——当年镇北侯世子醉酒冲撞公主仪仗,尚且只被罚抄《孝经》百遍;而今江茉当众顶撞,非但未受斥责,反得信物,这已是破天荒的殊荣。
方循怔在原地,喉头滚动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周老板低头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枚黄铜算盘,忽觉烫手。
聚丰东家悄悄退后半步,袖中手指掐进掌心——他方才竞价七百两,原以为已是倾尽全力,此刻才知,自己争的不过是银钱,而人家争的,是活路,是靠山,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一线天光。
江茉没立刻接。
她目光落在那枚玉珏上,片刻后,抬手,指尖触到玉面。
温润,微凉。
她接过,却不收,只托于掌心,仰首道:“公主厚爱,江茉铭记。只是有一事,须当面言明。”
平阳公主眼睫微掀:“说。”
“桃源居所售调料,配方皆为独创,工艺由我亲手把关,分毫不假。若入公主府,愿以诚意相待,但绝不可另设作坊、另聘匠人仿制。若有违此诺,江茉愿自毁配方,永不再售。”她语调平缓,字字如钉,“公主若允,我明日准时赴约;若不允,这玉珏,我原样奉还。”
全场死寂。
连钱丰都忘了磕头,仰起一张惨白脸,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——这哪是谈生意?这是在跟公主讲规矩!讲条件!还带反悔条款的!
平阳公主却没怒。
她甚至没眨眼。
只盯着江茉的眼睛,看了许久。
久到日影西斜,金光泼洒在两人之间,将那枚白玉珏映得通体生辉。
忽而,她低低笑了一声。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一种近乎喟叹的、带着疲惫与兴味交织的笑。
“好。”她吐出一个字,干脆利落,“本宫允你。桃源居配方,你握在手里,本宫只用,不碰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江茉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商户,嗓音陡然拔高半分,清越如钟鸣:
“传本宫令——即日起,凡京城商号,欲购桃源居调料者,须持加盖‘昭’字朱印之凭条,方准交易。无印者,禁售三月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侍卫齐刷刷单膝跪地,铠甲铿然作响。
方循扑通一声,双膝重重砸地,额头抵住青砖,声音哽咽:“谢公主开恩!谢江姑娘成全!”
其他人如梦初醒,纷纷伏地叩首。
唯有江茉仍立着。
她掌心托着那枚玉珏,日光下,白玉泛着柔润光泽,映得她眉目愈发清亮。
她没跪,也没谢。
只微微颔首,道:“多谢公主。”
平阳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。
裙裾翻飞,步履如风,再未回头。
人群缓缓散开,却无人敢走远,三三两两聚在街角,压低嗓音议论纷纷。
“看见没?公主府的‘昭’字印,多少年没动过了!”
“听说当年给太医院供药,才用过一次……”
“这江姑娘,怕是要一飞冲天了!”
鸢尾这才敢喘气,小腿发软,扶着孟舟胳膊才没跌坐下去:“小、小师傅……您刚才,差点把我魂吓没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