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仙呼吸一滞。
白素贞的脊骨?
他猛然想起白素贞初遇时,那一身凛冽妖气之下,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、近乎悲怆的滞涩感。她施法时偶尔指节微颤,调息时眉心常有一道极淡青痕——原来并非修为未臻圆满,而是……伤根于骨?
“她为何不告诉我?”许仙声音哑了。
“因为告诉她,便是逼她直面自己最恐惧之事。”地藏王菩萨合十,“她怕你知晓后,不再信她‘只是个妖’。”
许仙久久未语。
殿内寂静,唯有谛听伏在门槛上,尾巴轻轻拍打地面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数着某种倒计时。
七日后。
镜渊之内。
许仙睁开眼。
没有光,没有风,没有声音。
只有无穷无尽的镜面,层层叠叠,向四面八方延展至视线尽头。每面镜中,都映着他自己的脸——或笑,或怒,或哭,或持剑斩天,或跪地求饶,或怀抱婴儿喃喃低语……无数个“许仙”,在无数面镜中同时活着,同时死去。
他抬起手,镜中“许仙”也抬起手。
他握拳,镜中人也握拳。
他忽然松开五指,任一缕青烟自掌心袅袅升起。
镜中人却未散烟,反而张开五指,掌心赫然托着一盏琉璃灯,灯焰跳动,映出一张模糊女子面容——正是白素贞。
许仙瞳孔骤缩。
他猛地转身,身后镜面轰然碎裂,碎片如雨坠落,却在触及他衣角前化为飞灰。
碎镜之后,并非虚空,而是一条窄窄石阶,向下延伸,隐没于浓雾之中。
石阶两侧,静静立着两排青铜灯柱,灯焰幽绿,灯罩上刻着扭曲符文。许仙走近,看清那符文竟是——
**“癸未年,三月初七,杭州钱塘,白氏女,入胎。”**
再往前,第二盏灯上刻着:
**“甲申年,七月廿三,西湖断桥,遇许仙。”**
第三盏……
许仙一路往下,灯柱越来越多,铭文越来越密。有他悬壶济世的时辰,有他初修《黄庭》的日期,有他第一次为白素贞挡下天雷的方位……甚至还有他偷偷烧掉崔判送来“改命折子”的那个雪夜,灯上刻着:“丁亥年,腊月廿一,雪,焚折三十七道。”
每一盏灯,都是一段被幽冥铭记的因果。
直到第七盏灯。
灯罩已裂,灯焰奄奄。
上面刻着一行血字:
**“己丑年,冬至,峨眉山巅,许仙弑红孩儿,血溅菩提。”**
许仙手指抚过那行字,指尖传来灼痛。
不是烫,是……被真相割伤的痛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镜渊不照过去,也不照未来。
它只照人心深处,最不敢承认的那个“可能”。
红孩儿若不死,牛魔王必屠尽蜀中百姓;若死,白素贞必将因“护妖纵凶”之罪,遭天庭诛杀——这是地藏王菩萨没说出口的第二重劫。
而他许仙,终究会在某一刻,亲手将刀,刺进那个烧着三昧真火的孩子胸口。
石阶尽头,雾气翻涌。
一袭素白衣裙,静静立在那里。
白素贞背对着他,长发垂落,发间别着一支墨玉簪子,簪头游鱼双目,正幽幽映着前方——
一口悬浮于虚空的漆黑巨钟。
钟身裂痕,缓缓搏动,如同活物心脏。
她肩头微颤,似在压抑什么。
许仙一步步走近,靴底踩在雾气上,竟发出细微的、冰晶碎裂之声。
距她三丈时,他停下。
袖口银线骤然绷直,嗡嗡震鸣。
白素贞没回头,只轻轻道: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扎破了镜渊万年凝滞的寂静。
许仙没应声,只看着她单薄背影,看着那支玄牝簪在她发间微微晃动,簪头游鱼双目,正一眨不眨,凝视着归墟钟裂痕深处——那里,一点暗金血光,正随着钟的搏动,明灭不定。
“素贞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吗?”
白素贞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是白蛇。”她道。
“是白蛇,也是后土娘娘脊骨所化的‘玄冥阴脉’中,一缕逃逸的灵息。”许仙平静道,“你忘了。”
白素贞猛地转身。
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惊惶,只有一种……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她看着许仙,看了很久,久到镜渊的万千镜面都开始扭曲、旋转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她一个答案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,极冷,像寒潭深处浮起的一片冰。
“许仙,”她轻声道,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若我真是后土娘娘的遗脉,那我爱上你,究竟是劫,还是……命?”
许仙怔住。
远处,归墟钟突然一声低鸣。
嗡——
不是声音,是震动。
整个镜渊的镜面,齐齐浮现蛛网般裂痕。
裂痕之中,缓缓渗出暗金血液。
血滴落地,幻化成字:
【钟鸣三响,幽冥将倾】
【第一响,已落】
【第二响,在你开口之时】
许仙望着白素贞眼中映出的自己,忽然明白了地藏王菩萨那句“她怕你不再信她只是个妖”的真正含义。
她怕的,从来不是他的畏惧。
而是怕他看清真相后,依然选择爱她——
那爱,便不再是爱,而是怜悯,是牺牲,是背负着神祇宿命的沉重恩情。
而她白素贞,宁可做一条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的蛇,也不要当一个被供在神坛上、连眼泪都必须带着慈悲意味的……娘娘。
“素贞。”许仙向前一步,三丈之距,瞬间消弭。
他伸出手,不是去碰她,而是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被雾气沾湿的发丝。
指尖微凉。
“我许仙这一世,既不信神,也不敬佛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钉,凿进镜渊每一寸虚空,“我只信你。”
白素贞眼睫剧烈一颤。
“信你就是白素贞。”
“信你爱我,是因为你想爱。”
“信你哪怕脊骨是神骸,心里装的,也从来只有我这个……蠢书生。”
她忽然抬手,紧紧攥住他手腕,指甲几乎陷进皮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