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仙如坠冰窟。
后土娘娘神隐……东岳大帝强撑不倒……天魔突然出世……白素贞的青鸾真血为何能压制佛门金光……沈清妍的画皮术为何专克罗汉金身……聂小倩的幽冥引为何能绕过地府判官直抵孟婆汤池……
所有碎片,轰然拼合。
原来从一开始,就不是佛门在围猎他。
是他自己,早把整个西天,拖进了这场漫长的复仇。
“可我为何不记得?”许仙盯着掌心铜钱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乌鸦落下,用喙轻轻啄他手背:“因为剜心之后,你求后土娘娘施了‘忘川逆流咒’——逆着轮回河水走,把所有记忆,全灌进了她掌管的‘归墟镜’里。”
许仙霍然抬头:“归墟镜在哪里?”
“在你姐姐手上。”
许仙浑身一僵。
姐姐?那个总爱给他炖梨水、说话温温柔柔、连扫地都怕惊扰蜘蛛网的许娇容?
乌鸦展翅飞向井口:“她不是你姐姐。她是归墟镜的守镜人,亦是当年为你剜心时,替你挡下如来三指禅的那人——白泽真灵,化形为女子,守你九世。”
话音未落,井壁骤然龟裂!
无数猩红锁链破壁而出,缠住许仙四肢,每一根锁链上都浮动着梵文金字:“唵嘛呢叭咪吽”。
地藏王菩萨的声音自虚空传来,却再无慈悲:“许城隍,时间到了。”
六道轮回的通道正在崩塌。
外界,一年已过。
地藏王菩萨立于业火海畔,僧袍猎猎,手中锡杖顿地三声。
白熊精与黄风怪护在轮回洞口两侧,面色凝重。
而洞口之外,黑云压境,梵音如潮。
十八罗汉踏莲而来,身后跟着四大金刚、五百揭谛、三千比丘,最前方,观音菩萨手持净瓶,柳枝垂露,面带悲悯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观音轻声道,“地藏王师兄,贫僧奉佛旨,请许仙出关。”
地藏王菩萨闭目不答。
观音目光扫过轮回洞,忽而一怔。
洞内,竟有七道身影同时踏出——
第一个是书生打扮的许仙,袖口沾墨;
第二个是披甲将军,肩头落雪;
第三个是跛脚道人,手摇蒲扇;
第四个是蒙面女侠,腰悬双剑;
第五个是病骨支离的老者,拄着拐杖;
第六个是赤足童子,怀里抱着一只褪毛公鸡;
第七个……赫然是少年模样的金蝉子,赤足白袍,眉心一点朱砂痣,正对着观音微微一笑。
七世同现,魂光交错。
观音手中净瓶“咔”一声裂开细纹。
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眼,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笑容:“菩萨,您说……他现在,算不算已经想起一切了?”
话音未落,第七道身影——少年金蝉子,忽然抬手,指向观音净瓶裂缝处:“师尊,您瓶中所盛,从来不是甘露。”
他指尖一划,裂缝中汩汩涌出的,竟是浓稠黑血。
血珠悬浮半空,凝成一行字——
【彼岸花开处,不见回头路。】
观音神色未变,柳枝却悄然垂落,避开那行血字。
而此时,轮回洞最深处,许仙本体缓缓睁开双眼。
他眼底没有金光,没有佛焰,只有一片澄澈的、近乎残酷的平静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。
左手掌心,浮现出一枚青玉簪子的虚影——那是白素贞初见他时,发间掉落的那一支。
右手掌心,则是一幅水墨小像——沈清妍昨夜悄悄画下,压在他枕下,题跋写着:“愿君常似少年时。”
两件信物,一青一墨,一温一冷,静静躺在他掌纹之间。
许仙轻轻合拢手指。
再张开时,掌心空无一物。
但整个六道轮回,忽然寂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地狱道深处,那口黑井轰然炸裂!
一只苍白的手,自井底缓缓伸出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——
那掌纹,与许仙方才合拢又张开的掌纹,严丝合缝。
而在那只手彻底探出井口的刹那,许仙终于听见了自己魂魄深处,响起一声迟到了九世的、清晰无比的叩门声:
咚。
咚。
咚。
——是归墟镜,在应和。
——是白泽真灵,在呼唤。
——是剜心之人,终于,叩响了自己遗忘已久的门。
许仙转身,一步踏出轮回洞。
业火海翻涌如沸,十八罗汉齐齐退后半步。
观音凝视着他,良久,轻叹:“你终究……还是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许仙没看观音,目光越过漫天神佛,投向远方杭州方向。
那里,雷峰塔尖,一道青影正倚栏远眺。
塔下,西湖水波不兴,却有一尾锦鲤跃出水面,鳞片在日光下闪过一线金芒——分明是敖怡的龙角微光。
更远处,断桥边,聂小倩素手执伞,伞沿微微抬起,露出半张含笑的脸。
而就在许仙目光扫过的瞬间,整座杭州城隍庙的香火,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。
下一息,所有香炉中,灰烬自行升腾,聚成八个大字,悬于半空,字字如血:
【吾即轮回,轮回即吾。】
地藏王菩萨仰首望天,僧袍无风自动,业火尽数倒卷入他袖中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盖过了漫天梵唱:
“许城隍,你既已明心,那么——”
“这幽冥教主之位,今日,让与你坐。”
观音手中柳枝“啪”地折断。
许仙却摇了摇头。
他抬手,指向自己心口:“教主之位,我不坐。”
“我要的,是拆了这六道轮回。”
“把所有被佛门写进册子里的‘注定’,一一页撕干净。”
“把所有被天道盖过印的‘命数’,一笔笔涂成空白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观音,扫过十八罗汉,最后落回地藏王菩萨脸上,一字一句道:
“亲手,把金蝉子的名字,从灵山功德碑上,剜下来。”
话音落,整座幽冥地府,地动山摇。
不是崩塌。
是……翻身。
厚重的黄泉大地,竟如活物般缓缓拱起脊背。
而许仙立于地脊最高处,白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