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。为期一月。”新帝目光坚定如铁,“政事堂每日呈报紧要政务,由翰林学士誊抄简本,快马送至先生歇宿处;重大军国之事,朕亲赴驻跸所商议;凡先生所见所闻,无论琐细,皆可直达天听,不必经通政司。”
江昭怔住。
“这……不合祖制。”
“祖制?”新帝轻笑,“太宗皇帝微服访汴京,世宗皇帝扮货郎走三河,连仁宗皇帝都曾混在贡院外看举子争执考题——摄政王巡京,何来违制?”他直视江昭双眼,“先生放心,朕不会让先生离京半步。只是请先生,把汴京,走一遍。”
殿外忽传来一阵喧闹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名内侍浑身是雪撞入殿中,单膝跪地,额头抵着冰凉地砖:“启禀陛下、相爷!南薰门外,有群孩子在雪地里堆雪人,堆得……堆得是个穿朱袍、戴乌纱的老爷!孩子们围着雪人喊‘江相公保佑我们不吃冷粥’,还往雪人手里塞了根烤红薯!”
新帝与江昭同时一愣。
片刻后,新帝先笑了,笑声清朗,震得窗棂微颤。江昭怔忡片刻,竟也跟着弯起嘴角,那笑意从眼尾漫开,一路淌至唇边,仿佛冰封二十年的河面骤然裂开第一道细纹。
“陛下……”江昭深深吸了口气,雪气清冽,直沁肺腑,“臣有一请。”
“先生但讲无妨。”
“明日,臣想……穿便服。”
“准。”
“不带仪仗。”
“准。”
“不许禁军随行。”
“准。”
“也不许锦衣卫暗中护卫。”
新帝略一沉吟,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铃,郑重放入江昭掌心:“那便……只带这个。”
江昭握紧铜铃,金属微凉,却似有股暖意顺着指腹蜿蜒而上。
“臣谢恩。”
他起身,郑重一揖。
新帝扶住他手臂,声音低沉而郑重:“先生记住,您不是去巡京,是回家。”
雪光愈盛,将两人身影投在青砖地上,长长地融作一处。
翌日寅时三刻,天光未明。
朱雀门下,一辆寻常青布油棚马车静静停驻。车辕上没有金漆,车帘未绣云纹,连拉车的枣红马都未配金络头,只系着条褪色的蓝布带。车夫裹着厚棉袄,呵出白气,正低头搓手。
车帘掀开一角。
江昭一身竹青直裰,外罩半旧不新的鸦青鹤氅,腰间束着素银带,发髻用一根乌木簪挽起,脸上未施脂粉,唯两道浓眉如墨染就,眼神清亮如初雪融水。他手中拎着个粗陶罐,罐口用油纸封得严实。
“相爷,这是……”车夫讷讷。
“桂花糖芋苗。”江昭将陶罐递过去,指尖沾着点湿润的甜香,“昨夜熬的,趁热。”
车夫慌忙接过,罐身温热,熨帖掌心。
马车缓缓驶出朱雀门。
晨光熹微,雪后初霁,汴京在薄雾中渐渐显影。州桥南北,瓦舍勾栏尚未开门,但蒸饼铺的炉火已燃起,白雾裹着麦香升腾;相国寺前,扫雪僧人挥帚如笔,在青石板上写出“南无阿弥陀佛”四字;御街东侧,一群麻雀扑棱棱掠过屋脊,翅尖沾着碎银似的雪粒……
江昭掀起车帘一角,目光掠过街角卖炊饼的老汉——那老汉右耳缺了一小块,正呵着白气数铜钱;掠过骑着毛驴赶早集的农妇,竹筐里青翠欲滴的荠菜上还凝着霜花;掠过匆匆而过的轿夫,肩头汗渍洇透粗布衫,在晨光里泛着微光……
他忽然想起昨夜新帝那句“回家”。
原来回家,并非要踏进某扇门,而是重新认出每一张脸上的沟壑,每一缕烟火里的辛酸,每一寸青石板上被无数双脚磨出的温润光泽。
马车行至明义坊口,江昭吩咐停车。
他跳下车,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。巷子还是那样窄,两侧土墙斑驳,墙头枯草在风里摇曳。他径直走向巷子深处,停在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前。墙根处,有棵歪脖老槐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掌,枝桠却倔强地伸向天空。
江昭伸手,抚过树干上一道早已模糊的刻痕——那是他十二岁时,用小刀刻下的“昭”字。
雪光映照下,那刻痕深处,竟隐隐泛出一点朱砂色。
他怔住。
身后传来窸窣声。
转身,只见两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抱着柴火跑过,为首那个鼻尖冻得通红,瞧见江昭,咧嘴一笑,露出豁牙:“老爷,您找人呐?俺们巷子没个江爷爷,天天坐在槐树底下打盹儿,昨儿还分俺糖糕吃哩!”
江昭心头一热,正欲开口,忽听巷子另一头传来清亮童音——
“江相公!江相公回来啦!”
一群孩子从雪地里涌出,手里举着歪歪扭扭的纸灯笼,灯笼上用炭笔画着朱袍乌纱的老爷,还有歪斜的字:“保佑俺们不吃冷粥!”为首女孩踮着脚,将一串糖葫芦塞进他手里,山楂裹着晶莹糖壳,在晨光里红得耀眼。
江昭捏着冰凉的竹签,糖壳在指尖微微融化,甜意丝丝缕缕渗进掌纹。
他抬起头,望向巷子尽头。
那里,朝阳正奋力跃出云层,万道金光刺破薄雾,泼洒在汴京鳞次栉比的黛瓦之上,泼洒在奔流不息的汴河之上,泼洒在每一个仰起的、带着冻疮却笑意盎然的小脸上。
风过处,檐角铜铃轻响。
叮——
叮——
叮——
那声音清越、绵长,仿佛自二十年前的明义坊巷口,一直响到了此刻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