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解下腰间佩剑,剑名“承平”,是登基大典时江昭亲手所赐。他抽出剑身,寒光凛冽,映出自己苍白的脸。然后,他反手将剑尖向下,在青砖地上用力一划——
“嚓”。
一道新鲜的白痕,横亘在千年宫墙根下,与远处车辙遥遥相对。
“承平”二字,从此刻起,刻进汴京的雪里。
百日之期,由此开始。
第七日,枢密院急报:京东东路曹州蝗患已息,百姓自发于周氏祠堂设长生牌位,上书“周氏女,活我曹州百万口”。赵煦批红:“周沅,擢授从九品孺人,赐云锦十匹,免其家三代徭役。”朱批末尾,他提笔又加一句:“传旨,周氏女所织‘云锦蝗纹’图样,着尚衣局摹刻成版,印于《农桑辑要》扉页。”
第二十三日,快马呈来江昭手札,仅一页:“淮南西路安庆府,稻种改良初见成效。当地老农言,新种耐涝,穗大粒饱,唯需较旧种多浇三日水。臣已令工部勘测府境沟渠,拟于春汛前疏浚支流七处。另,府学童生李恪,年十二,尝于田埂以泥塑蝗蝻百只,悬于晒场驱雀,形神俱肖。臣赠《齐民要术》一部,其父泣谢。”
赵煦读罢,命内侍取来泥胚,依信中描述,笨拙捏了一只泥蝗。歪斜,短腿,肚腹鼓胀——他捏了七次,才勉强像那么回事。最后一只被他供在乾清宫暖阁香案上,与江昭送的衔枝雀簪并排而立。
第五十七日,暴雨倾盆。开封府急报金明池决口,赵煦彻夜未眠,召集群臣至垂拱殿。争论至丑时,户部侍郎主张先堵漏,工部尚书坚持先泄洪。赵煦静静听着,忽然问:“若相父在此,当如何?”
满殿寂然。翰林学士颤声答:“江相公……或会先遣人查金明池历年水文图册,再赴决口处,看淤泥沉积厚薄,辨水流湍急缓急,而后……或于上游十里处开一减水闸,引三分水入惠民河,余者再徐徐导堵。”
赵煦点头,竟真依此策行事。待天光微明,决口处果然传来捷报。他独自踱至文华殿,推开尘封已久的《汴京水利图》,指尖顺着金明池支流缓缓移动,最终停在上游十里处——那里,图纸空白处,不知何时被人用极淡的墨线,勾勒出一个微小的减水闸轮廓,旁边注着蝇头小字:“癸巳年夏,试可行。”
赵煦的手指久久停在那里,像停泊在归港的舟。
第九十九日,雪霁。宫人清扫积雪,于御花园假山石缝中发现一株野梅,虬枝横斜,缀满粉白花苞。赵煦亲自提壶浇灌,水珠滚落花苞,折射晨光,竟如碎玉凝脂。他忽然想起江昭离京前夜,曾于雪中独坐御花园,袖口沾着零星花瓣。当时赵煦隔窗望去,只觉那背影孤峭如松,却不知松针之下,早已悄悄托住了整个春天。
第一百日,寅时三刻。
朱雀门尚未开启,宫门禁军忽见一骑自南疾驰而来,玄色斗篷猎猎如墨云,马蹄踏碎薄冰,溅起细碎银光。守门校尉刚欲喝止,却见马上人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风霜浸染却愈发清峻的面容——正是江昭。
他翻身下马,斗篷旋开,露出内里洗得泛白的青衫,腰间悬着那枚鱼符,朱砂划痕在晨光下鲜红如血。他快步穿过门洞,靴底积雪簌簌而落,一路直趋垂拱殿。
殿内,赵煦正伏案疾书。烛火摇曳,映得他眼下青影浓重,手中狼毫却稳如磐石。他写的是最后一份批红:“……着吏部考功司,将淮南西路安庆府治下七县,三年内民生改善之绩,列为全国考课第一等。另,该府学童生李恪,破格录入国子监,授‘翰林待诏’衔,食七品俸。”
江昭立于殿门阴影处,并未出声。他静静望着少年天子执笔的手——那手腕已不再单薄颤抖,运笔时力透纸背,转折处自有筋骨;侧脸线条亦悄然硬朗,下颌绷出少年人少有的坚毅弧度。案头,那本《贞观政要》摊开着,密密麻麻的朱批旁,竟用不同颜色的墨,添了三处眉批,字迹虽仍稚嫩,却已显锋芒。
赵煦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长长舒出一口气。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,正欲饮,目光却忽然凝在门边阴影里。
四目相对。
风雪声、更漏声、炭火声,刹那抽离。
赵煦慢慢放下茶盏,盏底与紫檀案几相碰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江昭终于抬步上前,靴底积雪在光洁地砖上留下两行浅痕,蜿蜒如归途。他在离龙案三步之处站定,深深一揖,玄色袍袖垂落如翼。
“臣,江昭,奉旨视察天下,今日……”他声音微哑,却如钟磬初鸣,“回朝复命。”
赵煦没说话。他只是静静看着江昭,看着那被风雪漂白的鬓角,看着那道更深的朱砂划痕,看着对方眼中映出的、自己微微晃动的影子。
良久,少年天子忽然起身,绕过龙案,走到江昭面前。他伸出手,不是去扶,而是轻轻拂去江昭肩头残留的最后一片雪花。
雪粒在指尖融化,沁出微凉。
“相父,”赵煦的声音很轻,却像春雷滚过冻土,“您瞧,汴京的杏花,今年开得格外早。”
江昭抬眸。殿外,一枝早绽的杏花正斜斜探入窗棂,粉白花瓣上,露珠将坠未坠,澄澈映出整个紫宸宫的飞檐斗拱,以及飞檐之下,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影。
影子融在一起,再也分不出彼此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