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即刻启程,携断岳令,查清源头。另,侯希白已请命同往,不日将至。】
血字消散,信隼振翅高飞,赤芒一闪,没入云层。
陈平安伫立原地,山风猎猎,吹动他半幅衣袖。
侯希白要同往?
他垂眸,看着自己掌心——那金鳞血锈的纹路正随心跳微微搏动,如活物呼吸。
“同往?”他低笑一声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“好啊……那就看看,是你那头玄羽黑鸦快,还是我这双金阳火翼……更先撕开北穹的裂缝。”
他蓦然抬手,五指张开,朝天一握。
嗡——!
虚空骤然一颤,一道直径三丈的金色火环凭空浮现,火环中央,无数细小金鳞逆向旋转,构成一幅微型日冕星图!星图中心一点,幽暗深邃,仿佛直通某处未知虚空。
火环悬停三息,倏然收缩,化作一点金芒,没入他眉心。
刹那间,他视野陡变。
群山褪色,天地失声。
唯见脚下大地,延绵山脉如一条条匍匐巨龙,而北面方向,一道漆黑裂痕横亘于苍茫云海之上,裂痕边缘翻涌着暗金色的涟漪,涟漪之中,隐约可见破碎的鳞甲轮廓、凝固的熔金血滴,以及……一道盘踞于裂隙最深处、庞大到无法丈量的模糊身影。
那身影并未睁眼。
可陈平安却清晰感觉到,自己正被一缕冰冷、古老、漠然的视线,轻轻扫过。
仿佛神祇俯瞰蝼蚁。
他瞳孔骤缩,金阳焰光不受控制地暴涨一瞬,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。
“不是大修……”
他喉结微动,吐出四个字,声音沙哑如砺石相磨。
“是……比大修更古老的东西。”
风更大了。
山巅孤松轰然折断,断口处,金焰无声燃起,将断木焚为纯粹金灰。
陈平安转身,一步踏出,身影已没入虚空褶皱。
身后,那被金焰熔灼的山巅,岩层表面,悄然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羽翼烙印,翼展七丈,栩栩如生,久久不散。
三日后。
北山大关,东城门。
一辆紫檀雕云纹的辇车静静停驻,车辕两侧,盘踞着两头通体雪白、独角如玉的灵兽独骧,鼻息喷吐间,凝成朵朵寒霜云朵。车顶悬着一面铜镜,镜面蒙尘,却隐隐映出车中一道挺拔身影。
车旁,玄羽黑鸦化作人形,身高丈二,墨羽覆体,双臂垂落,指尖利爪泛着幽暗寒光,正冷冷扫视着城门内外往来人群。凡被其目光触及者,无不心生寒意,下意识避让三尺。
城楼之上,韩之庆一身青袍,负手而立,目光复杂地望着下方。
他看见了陈平安。
那人一袭玄色劲装,背负长刀,刀鞘古朴无纹,只在鞘尾缠着一圈暗金丝线。他并未乘辇,亦无灵兽相伴,只是步行而来,步履沉稳,每一步落下,青石板上便悄然浮起一缕几乎不可察的金芒,随即消散于无形。
他身后,并未跟随任何扈从。
可韩之庆却分明看到,在陈平安踏出第七步时,城门上方悬挂的镇关铜钟,无风自鸣,发出一声悠长浑厚的“嗡——”音。
那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整座东城门的喧嚣。
所有交谈声、车马声、吆喝声……尽数停滞一瞬。
玄羽黑鸦化形之人霍然抬头,竖瞳骤然收缩如针,死死盯住陈平安。
陈平安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辇车。
距离十丈时,车帘无声掀开。
侯希白端坐其中,月白长衫纤尘不染,玉冠束发,手中把玩着一枚流转七彩光晕的晶石,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:“陈大人,来得倒早。”
陈平安脚步未停,声音平静无波:“侯大人车驾华美,陈某若晚来一步,怕是连影子都追不上。”
侯希白笑意微凝,手中晶石光晕一顿。
他目光掠过陈平安肩头,落在那柄古朴长刀之上,瞳孔深处,一丝真正的审视终于浮现。
——那刀鞘上的暗金丝线,他认得。
是北山镇抚司库房深处,压箱底的“玄金蚕丝”,专用于封印凶戾兵刃,寻常伪天人触之即被反噬筋脉。此物,整个北山,唯于明龙与古大师二人有权限调用。
陈平安……何时取走的?
他指尖微微用力,晶石边缘,悄然浮起一道细微裂痕。
“陈大人说笑了。”侯希白放下晶石,笑容重新舒展,却多了三分凛冽,“此去北穹,路途艰险,妖氛弥漫。本司虽新得玄羽,却也不敢托大。不如……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向陈平安腰间:“不如陈大人借刀一观?也好让本司知晓,此行究竟倚仗何物,方敢直闯裂隙。”
话音落,玄羽黑鸦人形身影,一步踏前,墨羽簌簌,利爪微扬,一股腥风扑面而来。
陈平安终于停步。
他缓缓抬眸,目光越过侯希白含笑的脸,越过那枚裂开的晶石,落在玄羽黑鸦竖瞳深处。
那瞳孔里,映出的不是他的脸。
而是一双……正在缓缓展开的、燃烧着熔金烈焰的巨翼。
侯希白脸上的笑容,第一次,彻底僵住。
风,忽然停了。
城楼上,韩之庆只觉心脏狠狠一抽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。
他看见——
陈平安背后,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虚空,正有两道金光,无声撕裂空气,徐徐舒展。
羽翼初展,已遮蔽半边天光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