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被槐根拖至井口边缘,半个身子已悬于黑洞洞的井沿,寒髓阴焰舔舐着他靴底,烧出焦糊气味。他竟不挣扎,只是仰头望着秦川,一字一句道:“你若真敢踏出这院子一步……整个东荒,再无你立锥之地。”
“哦?”秦川歪头一笑,忽然弯腰,捡起地上一枚被踩扁的黑皮丹药,放在指尖捻了捻,“可我若……根本就没打算踏出去呢?”
他轻轻一吹。
那枚丹药化作齑粉,随风飘散。
紧接着,他袖袍一挥,数十道青色符纸凭空浮现,每一张都画着扭曲蝌蚪般的古篆,符纸边缘燃烧着幽蓝色火苗——正是从金阳子纳戒中搜出的“锁灵引路符”,本是金阳山用来追踪叛逃弟子的秘符,此刻却被秦川以雷鼎淬炼,彻底改写了符文走向!
符纸如活物般腾空而起,绕着整个院子盘旋一周,随即化作流光,射向四面八方——有的没入墙缝,有的钻进瓦砾,有的甚至贴在某个护道者衣摆内侧,悄然隐去。
“这是……”姜云深面色骤变。
“是请柬。”秦川笑得纯良,“请诸位……进来坐坐。”
话音落,他右手掐诀,口中低诵:“地脉为席,槐根为案,井水为酒,寒焰为灯——开宴!”
轰隆隆——
整座院子剧烈震颤,青砖如活物般翻涌重组,竟在眨眼间化作一座方圆十丈的圆形石台!石台中央凹陷,井口扩大,寒髓阴焰升腾而起,凝成九盏幽蓝灯盏;四周槐树垂落枝条,缠绕成十二把天然座椅;葡萄藤蔓自动编织成帘,半遮半掩,透出几分诡谲雅致。
更骇人的是——石台边缘,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一排排模糊人影,或坐或立,衣饰古朴,面目不清,却皆朝向院子中心,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千年万年。
“阴……阴筵?!”姬家族老失声,手中玉圭“啪”地裂开一道细纹。
秦川已缓步登上石台,坐在主位之上,抬手一招,第二本尊化作黑烟,盘膝坐于他左下手;金阳子被一根槐枝轻托,悬浮于右下手,虽气息不稳,却已挺直脊背,神色复杂。
秦川拍了拍手。
井水翻涌,数条青色发丝托着三只陶碗浮出水面,碗中盛着浑浊井水,水面漂浮着几片褪色的槐叶。
“第一碗,敬诸位护道者。”秦川端起一碗,遥遥举起,“你们护的不是天骄,是枷锁。可今日之后,或许……能护一护自己。”
他手腕一倾,井水泼洒于地。
地面无声无息,浮现出一行血字:【护道者,可退。】
两名护道者对视一眼,竟真的默然转身,一步踏入一线天雾霭,消失不见。
“第二碗,敬诸位天骄。”秦川又端起一碗,目光扫过赵飞逸、王千雁、姜易寒等人,“你们争的不是道,是活路。可活路不在宗门册封里,而在……你们自己手里。”
他再次倾洒。
地面血字浮现:【天骄,可留,可走,不可跪。】
赵飞逸深深吸气,忽然单膝点地,不是跪秦川,而是对着石台中央那团幽蓝火焰,重重一叩首。起身时,他眼中最后一丝倨傲尽消,唯余一片澄澈战意。
“第三碗……”秦川端起最后一碗,却未立刻饮下,而是望向井口,“敬井下那位神女。”
他手腕一抖,整碗井水化作一道水线,笔直射入井中。
井底,凄厉尖叫戛然而止。
片刻后,一个冰冷、沙哑、却不再颤抖的声音,从幽暗深处传来:
“秦川……你既知‘小红’名讳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秦川终于饮尽碗中水,抬袖抹去唇边水渍,笑容腼腆,一如初见时那个背着药篓的少年: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向上,五指张开。
在他掌心上方三寸,一缕幽蓝火苗静静悬浮,火苗之中,赫然映照出九张面孔——柳冬儿、金阳子、宋元康、许木、赵飞逸、王千雁、姜易寒、姜紫彤、姬家长老。
九张面孔,皆面露惊骇,仿佛正透过火苗,亲眼看见自己灵魂深处,那被层层封印、连自己都遗忘的……另一段人生。
“你们所有人,”秦川声音轻缓,却如雷霆贯耳,“都曾在这口井里,泡过三百年。”
石台寂静如死。
连风,都忘了呼吸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