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穿透暮色,落在那根擎天烟柱的顶端——那里,一点微不可察的碧色寒光,正逆着血云,缓缓旋转。
“是它,正等着我们走过去。”
话音未落,孩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,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。他张开嘴,一口黑血喷在地上,血里竟浮着几粒细小的、晶莹剔透的白色米粒!米粒落地即燃,腾起豆大的碧火,火苗跳跃,映得孩子惨白的小脸忽明忽暗。
道长神色剧变,一把攥住孩子手腕,三根手指搭上寸关尺。脉象初时微弱如游丝,继而狂乱如惊马奔腾,最后竟在某一瞬,彻底消失——仿佛那手腕之下,空无一物,只有一截冰冷的枯枝!
“不好!”道长低吼,左手疾探,骈指如剑,凌空虚画。一道金光自指尖迸射,在孩子头顶三寸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“卍”字符。符成刹那,孩子身上所有暴起的红点齐齐一缩,随即疯狂闪烁,明灭不定,如同濒死萤火最后的扑腾。
就在此时,远处官道拐角,传来一阵沉闷而规律的“笃、笃、笃”声,仿佛什么沉重的东西,正一下下,叩击着大地。
道长霍然抬头。
只见暮色深处,一队人影缓缓行来。为首者身着破旧皂隶服,腰挎锈蚀铁链,手中拖着一根碗口粗的黑铁棍,棍头拖在地上,刮擦出串串火星。他身后,数十个同样装束的差役默然跟随,每人手中都拖着一根铁棍,步履沉重,却诡异无声。他们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平滑的、泛着油腻青光的皮肤,如同蒙了一层厚蜡。最骇人的是他们脚下——没有影子。暮色将他们的身形拉得极长,可那长长的轮廓尽头,空空如也,仿佛他们本就是从大地深处爬出的、尚未凝固的泥胎。
孩子咳得更凶,黑血里混入更多白米,碧火愈盛,竟开始沿着他裸露的手臂向上蔓延,灼烧皮肤,却不见焦痕,只留下一道道透明的、琉璃般的纹路。
道长右手掐诀,左手猛地撕开自己左胸道袍!露出底下并非血肉,而是一片流动的、泛着水波纹的青铜色皮肤!皮肤中央,赫然镶嵌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、不断搏动的暗红色心脏——那心脏每一次收缩,都泵出粘稠如汞的赤色液体,沿着皮肤下的青铜脉络奔涌,发出低沉如战鼓的“咚、咚”声!
他毫不犹豫,右手食指并中指,狠狠刺入那青铜心脏!
没有血,只有赤色汞液激射而出!道长将这滚烫的赤液尽数抹在孩子眉心,同时口中吐出一串古老、艰涩、仿佛来自地心熔岩深处的咒言。每一个音节出口,他眼角便崩开一道血痕,血珠未落,已在空中凝成细小的赤色符文,纷纷扬扬,落向孩子周身。
孩子眉心赤液骤然沸腾,化作一团炽白烈焰!焰心之中,一个模糊的、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“夯”字,轰然成型!
“以吾心火,铸尔名号!”道长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从此刻起,你名‘夯’,非贱称,乃‘千钧之夯,定鼎之基’!汝身即碑,汝骨即柱,汝魂即……镇!”
最后一字出口,孩子身上所有琉璃纹路轰然炸亮!碧火倒卷,尽数被吸入眉心那枚白炽符字!他猛地挺直背脊,小小的身体里,竟发出一声清越悠长、直透云霄的龙吟之音!音波所及,那队无面皂隶齐齐一滞,拖行的铁棍“哐当”坠地,平滑的蜡面脸上,终于……缓缓裂开一道缝隙。
缝隙之下,并非血肉,而是翻涌的、沸腾的、混杂着无数哀嚎人脸的暗红色浓浆!
道长喘息粗重,胸前青铜皮肤迅速黯淡,那枚搏动的心脏光芒微弱下去。他踉跄一步,扶住九节杖,才没跪倒。可当他再看向孩子时,瞳孔骤然一缩。
孩子静静站着,黑眼睛清澈见底,映着天上初升的、惨白的月亮。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手臂——琉璃纹路已隐去,皮肤依旧枯瘦,却不再灰败,透出一种近乎玉石的温润光泽。他低头,默默弯腰,捡起地上那只虎头鞋,轻轻拂去鞋面上的灰土,然后,将那只小小的、绣着褪色“福”字的鞋子,仔细、郑重地,放进自己怀里,贴着胸口。
远处,那队无面皂隶脸上的裂缝中,暗红浓浆翻涌得更加狂暴,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浆液中沉浮、嘶喊、伸出手……可这一次,那些伸向孩子的手,在离他三尺之外,便如撞上无形高墙,徒劳地拍打、抓挠,却再也无法寸进。
道长拄着九节杖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晚风灌入肺腑,带着硝烟、血腥与一种奇异的、类似新麦烘焙过的暖香。
他牵起孩子的手,继续往南走。
荆州,就在前方。
那根擎天烟柱的顶端,碧色寒光旋转得更快了,仿佛一颗迫不及待要坠落的星辰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,无数身影正踏着不同的道路,朝着同一片燃烧的疆域汇聚——背着药篓的跛脚老妪,袖中藏针、步履如风的独臂少女,肩挑两口棺材、棺盖缝隙里渗出缕缕黑雾的沉默汉子,还有……一只翅膀折断、却仍奋力扇动,逆着血云,朝那碧光飞去的、通体雪白的蝴蝶。
大地在脚下微微震颤。
不是雷声。
是千军万马,踏着尸骨与灰烬,正奔向同一个结局。
或开端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