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南天三片流云,余势不止,直奔洞庭方向而去。
白素贞凝视那三枚符印,忽然轻叹:“你比当年更疯了。”
“疯?”许宣靠回软枕,疲惫如潮水般漫上来,声音却愈发清晰,“不,我只是终于明白了……所谓大魔王,从来不是坐在云端挥斥方遒的神祇,而是跪在泥里,一根一根,把散落人间的民心,捡起来,串起来,烧成一把火。”
他闭上眼,呼吸渐沉,却在彻底陷入昏睡前,极轻地说了一句:
“小青还在北斗阵里闹腾吧?”
白素贞一顿,随即莞尔:“嗯。今早刚拆了第七根镇魂桩,说那桩子刻的符太丑,辱没她青蛇品位。”
许宣嘴角微扬,似笑非笑:“告诉她……三江口见。若她能在阵破之前,把北斗七星里那颗‘破军’星的旧怨理顺了,我就准她……做第一任‘民愿司’司正。”
话音落,竹推车自行调转方向,吱呀作响,缓缓驶离湖岸。车轮碾过青石,留下两道浅浅辙痕,辙痕边缘,竟有细小嫩芽破土而出,顶开碎石,迎风舒展两片新叶。
白素贞独立湖畔,目送推车消失于苏堤尽头。良久,她转身,足尖点水,未起涟漪,人已凌波而行。素白衣袂掠过湖面,所过之处,水波自动分开,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湖床——那里赫然刻着一座巨大阵图,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,中心位置,正是一朵含苞白莲,莲心一点赤红,如将燃未燃之火。
她踏阵而行,每一步落下,阵图便亮起一圈符文。走到阵心时,整座西湖底部的阵图轰然运转,湖水倒悬,形成一座巨大水穹。穹顶之上,万千星辰倒映其中,北斗七宿尤为璀璨,而那颗破军星,正剧烈震颤,星辉明灭不定,仿佛一只被囚禁多年、终于听见故人叩门的凶兽,在牢笼中疯狂撞击栏杆。
白素贞仰首,对着那颗躁动的星辰,轻轻开口:
“小青,你听好了——”
“这三日,我不压你,不困你,不封你。你若真能把破军星里埋着的那场三千年前的旧恨,理成一条能走通的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指尖凝聚一缕白莲真火,遥遥点向破军星:
“我就把洞庭水君印,连同我一半道基,亲手交到你手里。”
水穹剧烈震荡,破军星光暴涨,几乎刺破穹顶。湖底深处,传来一声极长、极烈、极痛快的嘶鸣,仿佛困龙出渊,又似青蛇蜕皮,鳞甲迸裂之声,铮铮然,如万剑齐鸣。
与此同时,长江之上,余白率领的数万妖兵正逆流而上。大鸡将军兴奋地拍打翅膀:“军师!前面就是三峡了!听说那地方水流急,礁石多,连龙王都得绕道走!”
余白眯眼远眺,只见前方江面雾气弥漫,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,江水在狭窄峡谷中咆哮奔腾,浊浪排空,声震十里。
他忽然抬手,止住全军。
“停。”
众妖愕然。
余白跃上一块临江巨岩,取出一枚龟甲——正是龟大留下的信物,上面刻着几道焦黑裂痕。他指尖抚过裂痕,裂痕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动,随即渗出几点猩红血珠,悬浮于半空,凝成一行小字:
【破军将动,水脉将醒。速开‘禹迹图’第三重,引云梦泽旧水,灌入三峡暗渠。】
余白瞳孔骤缩。禹迹图?那不是上古治水大圣遗留在洞庭的残卷,据说早已失传……龟大怎会持有?
他来不及细想,立刻下令:“泥龙将军,率三百水卒,潜入江底,寻西南角第三道暗流入口!鄱阳湖兄弟,带五十精锐,沿左岸峭壁攀援,找刻有‘癸’字的古碑!其余人,原地结阵,护住中军!”
命令甫下,长江水底忽生异象——原本浑浊的江水竟开始缓慢旋转,漩涡中心,隐约可见一道幽蓝水光,自云梦泽方向奔涌而来,无声无息,却带着沛然莫御之势,直冲三峡峡口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,石王已潜入洛水最深处。它庞大的石躯盘踞在河床裂缝之上,双臂深深插入地脉,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细微震颤。那震颤并非来自地震,而是……一种节奏。
咚、咚、咚……
如心跳,如鼓点,如千万人踏步的共鸣。
它咧开巨口,露出森然石齿,声音隆隆如闷雷滚动:
“来了……真他娘的来了!”
同一时刻,荆州城外,三江口。
江风卷着血腥气与药香交织的味道扑面而来。神凤军营与蜀山剑阵对峙的中央地带,忽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。缝隙不深,仅半尺,却笔直如刀,横亘于汉水、长江、湘水交汇之处。
缝隙之中,没有泥土,没有岩石,只有一张摊开的、边缘焦黑的旧纸。
纸上墨迹淋漓,写着两行字:
【保安堂今日开诊,不限户籍,不论贫富,不问来历。】
【诊金:一句‘愿保安堂常在’,或一捧新采的野菊。】
纸页下方,静静躺着一只青布药箱。
风过,纸页轻颤,药箱盖子,无声滑开一线。
里面没有丹药,没有符纸,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以及粉末中央,静静躺着一颗……尚未破壳的蛋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