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。
不是空城。
是请神。
请的不是天庭正神,不是幽冥鬼王,而是……刚刚被神凤与白莲教联手碾碎、却又被许宣以琴音为引、以万人契为媒、硬生生从六道轮回夹缝里拖拽回来的——**黄巾英灵**!
长眉站在昊天镜前,镜面剧烈波动,映照出的神凤气运孽凤,此刻正疯狂抖动双翼,焦黑羽毛簌簌脱落,而新生的羽翎却并非金色,而是……暗黄如土,厚重如碑。
镜中孽凤仰首长唳,声波所及之处,江陵城内所有神凤旗帜无风自动,旗面之上,竟隐隐浮现出细密裂痕,裂痕深处,渗出褐色泥浆。
长眉缓缓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惊怒,唯有一片冰湖般的沉静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喃喃道,“你不是要吞凤。”
“你是要……让凤,重新变成鸡。”
话音未落,江陵南门轰然洞开!
不是被攻破。
是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推开它的,是一个瘸腿老卒,身上披着神凤制式铁甲,却布满锈迹,腰间挎着一把豁了刃的环首刀。他身后跟着三百余人,皆是残兵败将模样,衣甲不整,刀枪锈蚀,甚至有人拄着拐杖,有人用绷带吊着断臂。
可他们走得很稳。
每一步落下,地面都微微震颤。
三百零一人,脚步竟如一人。
他们径直穿过南门,踏上主街,无视两侧持戈警戒的神凤精锐,目不斜视,直奔城楼而来。
小青冷笑:“神凤的溃兵?倒是会挑时候投诚。”
许宣却摇头:“不是投诚。”
他望着那瘸腿老卒越来越近的身影,忽然轻声道:“他是……当年在宛城外,被张昌下令活埋的‘陷阵营’余部。”
小青一怔。
陷阵营,神凤初建时最悍勇的死士营,专司夜袭、断粮、刺杀,曾一夜屠尽三座晋军屯堡。可就在张昌称帝前三日,这支五百人的部队突然消失,官方说法是“叛逃投敌”,连尸首都未收殓。
而眼前这三百零一人,正是当年失踪的陷阵营。
瘸腿老卒在城楼下站定,仰头望来,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像一张蛛网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瘆人。
他缓缓解下腰间环首刀,双手捧起,高举过顶。
刀身锈迹斑斑,却在暮色中泛着一种奇异的暗红光泽——不是血,是铁锈与骨粉混合凝结后的颜色。
“陷阵营,余三百零一。”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奉黄天敕令,回营复命。”
话音落下,三百零一人齐齐单膝跪地,动作整齐得如同被一根丝线牵动。
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,竟与许宣方才拨动的琴音频率完全一致。
小青终于色变:“你……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许宣垂眸,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,“我扮作游方郎中,在南阳、汝南、江夏三地义诊三年。治的不是病,是心。”
“心?”小青嗤笑,“一群只会杀人的莽夫,有什么心可治?”
“有。”许宣忽然笑了,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,“他们的心,早被张昌用‘忠义’二字钉死了。我做的,不过是把钉子,一颗颗拔出来。”
他抬手,指向那瘸腿老卒:“他叫陈五,陷阵营哨长。他弟弟被张昌强征为‘祥瑞童子’,活剥人皮制成鼓面,挂在军师府门口。张昌说,那鼓声能震散晋军煞气。”
小青脸色一白。
“他还记得鼓声。”许宣声音很轻,“每次打雷,他都会跪下来,捂着耳朵,浑身发抖。”
城楼下,陈五依旧高举着刀,手臂纹丝不动。
暮色渐浓,江陵城头的风忽然卷起他鬓边一缕灰发。
那缕发丝飘向许宣的方向,中途却诡异地停住,悬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
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住。
许宣伸出手,指尖距离那缕发丝仅有一寸。
没有触碰。
可就在这一寸之间,陈五手中那柄锈刀,刀身突然发出一声清越龙吟!
铮——!
不是金属震颤。
是魂魄苏醒!
整座江陵城,所有神凤将士腰间佩刀,无论新旧、无论材质,竟在同一时刻齐齐出鞘半寸!
锵锵锵锵——!
三百零一把刀,三千零一柄刀,七万柄刀……整座城池的兵戈之气,尽数朝向城楼,朝向那个弹琴的男人,朝向那缕悬停的白发。
长眉猛然抬手,昊天镜镜面爆发出刺目金光,强行压下镜中孽凤躁动,可镜缘已出现蛛网般裂纹。
大乘法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鲜血滴落,在青砖上蜿蜒成一道诡异的黄符。
她终于懂了。
许宣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拿下江陵。
他要的,是让神凤的刀,自己掉转刀尖。
让白莲教的火,自己烧穿神凤的庙。
让长眉的劫,自己劈开自己的道。
这不是战争。
这是……一场盛大的、血腥的、不容拒绝的——**宗教起义**。
而许宣,就是那个站在风暴眼中央,一边弹琴,一边微笑,一边把整个时代的命脉,一根一根,亲手拧断的……**新神**。
暮色彻底吞没了江陵。
长江之上,那艘乌篷船已靠岸。
老渔夫收完最后一网,直起身,拍了拍衣襟,竟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。
绢上墨迹淋漓,写着八个大字:
**代天巡狩,执掌生死**
他抬头望向城楼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。
那笑容,与陈五脸上的疤痕,如出一辙。
许宣指尖轻点琴弦。
叮。
一声脆响,如珠落玉盘。
整座江陵城,所有灯火,同一时间,熄灭。
唯余城楼之上,三炷未燃之香,青烟袅袅,笔直如剑,刺向漆黑如墨的苍穹。
而在那烟柱尽头,隐约可见一点微光。
不是星。
不是月。
是一只眼睛。
一只……刚刚睁开的眼睛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