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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零八章 鉴(2/2)

神之基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袍袖拂过案几,带起一阵微风,吹得匣盖轻轻一震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交易。”许源望着沐鉴冰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这是……借刀。”

    借你东阁之刃,斩运河龙王伸向阳世的爪牙;借你监正门下之名,替我西阁布下真正能救命的局。

    沐鉴冰喉结上下滑动,终究未应,也未拒。

    玉晚照却突然开口:“若我玉家愿为西阁供三十副‘镇魂甲’,可换此骨三日暂存?”

    许源看向他。

    玉晚照迎着那目光,缓缓解下腰间玉珏,置于案上——羊脂白玉温润生光,内里却隐现一道蛛网状裂痕,似曾碎过,又被金丝密密缠绕复原。

    “此珏,名‘补天’。”他道,“玉家先祖所遗,可引北斗罡气,凝甲三寸,挡七流以下所有诡技。三十副甲,需耗此珏全部灵气,此后玉珏成灰。”

    许源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玉先生,您可知我为何敢把渊骨放在你眼前?”

    玉晚照摇头。

    “因我早知你必来。”许源道,“昨日你派人在西阁后巷埋了七坛‘避祟酒’,今晨又让人往林晚墨院中撒了三把‘安魄粟’——都是玉家秘传,外人不知其效,只道是寻常药料。”

    玉晚照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您在防我,也在护我。”许源拾起玉珏,指尖抚过那道金丝裂痕,“这珏不是补天,是补人。您补的不是天,是我。”

    玉晚照嘴唇翕动,终未出声。

    许源将玉珏放回他掌心,转身走向门外。

    东阁澜始终立于门侧阴影里,此刻忽道:“大四醒了。”

    许源脚步微顿:“伤如何?”

    “丹修说,内府淤血已散,但……”东阁澜声音低沉,“他右臂筋脉被‘崩山劲’震断三处,若无七流以上丹修续脉,此臂终生不得提刀。”

    厅中又是一静。

    郎小八猛然抬头,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祁彰武却冷笑一声:“崩山劲?我祁家秘传,岂是凡铁可续?”

    玉樵声忽然放下酒杯,盯着郎小八右臂看了半晌,慢悠悠道:“小子,你这手臂……是不是从小爱爬树?”

    郎小八一愣: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 “爬哪棵树?”

    “……衙后巷那棵老槐。”

    玉樵声点点头,摸出胡子辫上那只秃笔,在掌心飞快画了道符,啪地拍在郎小八腕上。

    符纸燃尽,一缕青烟钻入皮肤。

    郎小八只觉右臂奇痒,猛地抽搐一下,竟自己抬了起来——五指张开,微微颤抖,却稳稳悬在半空。

    “我玉家不续脉。”玉樵声哼了一声,“我只借树根之力,催你旧伤处生新络。三月之内,能提三斤刀;半年之后,可开一石弓。”

    郎小八呆若木鸡。

    玉晚照深深吸了一口气,忽然对许源长揖到底:“纪大人,晚照愿领‘诡实副使’衔,不领俸禄,不坐衙署,只求随行交趾。”

    许源扶住他肘弯,未允,亦未拒。

    他望向窗外——北风卷着枯叶扑向朱漆大门,门楣上“西阁”二字斑驳褪色,却仍透出底下未干的墨迹。

    那是他初至北都时,亲手题写的匾额。

    当时墨未干透,风一吹,檐角就落下一滴浓黑,正坠在“西”字末笔,晕染开一片沉郁的墨云。

    如今那墨云仍在。

    而云层之下,已有微光破隙而出。

    老秦这时匆匆进来,压低声音:“大人,卢武平求见。”

    许源颔首,却未让其入内,只道:“请他稍候。”

    他回身,将乌木匣合拢,推至沐鉴冰面前:“千户大人,腰牌与碎骨,一并带走。三日后,我在听雨轩等您消息。”

    沐鉴冰终于抬手,指尖触到匣面,却未拿起。

    他忽然道:“纪大人,您可听过‘烛龙衔火’?”

    许源眸光微闪。

    “传说上古有龙,双目为日月,吐纳即昼夜。”沐鉴冰声音低沉,“可如今阳世门神凋零,烛龙之火将熄……若真到了那一日,您愿做衔火之龙,还是……执炬之人?”

    许源未答,只伸手推开厅门。

    北风灌入,吹得满室纸页纷飞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槛之上,身后是西阁幽暗厅堂,身前是漫天灰白寒云。

    风卷起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,露出耳后一道淡青旧疤——形如弯月,边缘微凸,似被某种极细的丝线反复勒割而成。

    那疤痕,与碎骨腹中火游走的轨迹,隐隐相合。

    “千户大人。”许源背对着众人,声音随风飘来,平静无波,“火若将熄,先救人的,从来不是龙。”

    “是执炬者。”

    他迈步而出,青袍翻飞如翼。

    门外,卢武平负手而立,玄色斗篷裹着瘦削身形,手中握着一柄无鞘短刀,刀身黝黑,不见反光,唯有刃口一线银白,冷冽如霜。

    见许源出来,卢武平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他耳后那道月痕,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震动,随即归于沉寂。

    “听雨轩。”卢武平道,“韦晋渊已在楼上备好茶。”

    许源点头,与他并肩而行。

    走过回廊转角时,他忽然驻足,仰头望去——西阁最高处的飞檐翘角上,那只慵懒肥胖的狸花猫不知何时蹲坐于此,尾巴卷着,眼睛半睁,正静静俯视着下方一切。

    见他抬头,猫儿竖起耳朵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呼噜。

    许源凝视片刻,忽而抬手,隔空向那猫儿虚按一掌。

    狸花猫浑身毛发瞬间炸开,弓起脊背,瞳孔缩成两条细线,死死盯住他掌心。

    许源却已收回手,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卢武平侧目:“那猫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只猫。”许源道,“它若真是邪祟所化,早该扑下来咬我咽喉了。”

    卢武平默然,片刻后道:“可若它不是邪祟……又为何不避讳您?”

    许源脚步不停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:

    “因它知道,我耳后的疤,与它爪下踩着的瓦片,本是一块骨头所化。”

    风过长廊,卷起两人衣袂。

    远处钟楼传来申时三刻的钟声,悠长沉重,撞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而西阁深处,那枚乌木匣静静躺在案上,匣盖缝隙里,一点赤芒微微明灭,如同垂死烛火,在无人注视的幽暗里,固执地,搏动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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