眉眼间,还有那么几分熟悉的故人影子。
她弯腰,瞧见小姑娘的腰牌上写着许家两个字。
算算年纪,许靖央微笑:“你是许家八小姐,许靖珍?”
按照排行来算,三房的许靖妙行五,她后面还有两个庶出弟弟分别是六和七。
故而,最后一个出生的小姐许靖珍,确实是行八没错。
没想到几年不见,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。
许靖珍瞪圆杏眼,小手捂嘴:“你怎么知道,你莫非认识我?可是我没见过你呀!”
郁铎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几片茶叶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王爷可曾想过,这天下最怕的不是野心勃勃之人,而是心怀私欲却披着仁义外衣的枭雄?先帝登基之初何尝不是宽厚仁德?可后来呢?他日日疑心,夜夜难眠,连亲生骨肉都要设局试探,将手足兄弟逼至绝境——为何?因为他太想守住那把椅子,守得越紧,越怕失去,越怕失去,便越要攥住所有人的命脉。”
魏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,一下、两下,节奏微乱。
郁铎放下茶盏,声音轻却极稳:“宁王若登基,必先肃清神策军中异己,再以雷霆手段整饬朝纲。他不是不能做皇帝,而是做了皇帝,便再也寻不到许靖央——您信不信,他前脚坐上龙椅,后脚就会听见她在千里之外的消息,那时他会如何?弃天下而追一人?还是留一人于天涯,困自己于金殿?”
魏王喉结微动,没说话。
“平王更不必提。”郁铎唇角微扬,带着几分近乎悲悯的了然,“他此生最恨的,是被框定在‘皇子’二字里,被规矩锁死,被身份捆住。他若为帝,不出三年,必亲手砸碎这紫宸宫的琉璃瓦,烧了那张龙椅,然后策马出关,去寻一个连影子都未落定的人。江山在他眼里,不过是困住她的牢笼。”
魏王忽然抬头:“先生……你是说,他们不是推我上去,是把我当成这庙堂里唯一能立得住的柱子?”
“正是。”郁铎点头,目光灼灼,“您不争,所以无人惧您;您不疑,所以群臣敢言;您不擅权术,所以不会用权术绞杀忠良;您治湖州五年,从未斩过一名冤吏,也未曾因一纸弹劾便废黜干吏——这不是软弱,是胸中有尺,心中有秤。”
魏王怔住。
他想起去年寒灾最盛时,湖州粮仓告罄,他亲自带人翻山越岭,从三州七县调粮,踏雪步行六十里,靴底磨穿,脚踝冻裂,硬是在大雪封路前把三千石粟米运回城中。百姓跪在雪地里磕头,他扶不起所有人,便跪下去,与老农同饮一碗糙米粥。
那时他只觉得——饿肚子的人不该跪着等活命。
“可……”魏王声音低哑,“若我登基,靖央回来,看见我坐在这位置上,会不会以为我贪图权柄,忘了她?”
屋内一时寂静。
窗外风掠过枯枝,簌簌作响。
郁铎静静看了他许久,忽然起身,走到墙边取下那把早已蒙尘的旧剑——那是许靖央当年离京赴北梁前线前,亲手所赠。剑鞘斑驳,刃口却依旧泛着冷青幽光。
他将剑解下,双手捧至魏王面前。
“王爷还记得这把剑吗?”
魏王指尖一颤,几乎不敢触碰。
“昭武王走前,曾对属下说过一句话。”郁铎声音低缓,却字字如凿,“她说:‘若有一日我死了,魏王还活着,就请替我护他周全。若我活着,而他坐上了那把椅子,就请告诉他——我不怪他坐得高,只怕他坐得太冷。’”
魏王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。
“她知道您会犹豫,会退让,会怕辜负。”郁铎垂眸,嗓音微涩,“可正因如此,她才更信您。信您哪怕登基为帝,也不会改了本心;信您哪怕手握生杀,也会记得雪夜送炭的老妪,记得被抄家时护着幼弟的罪臣之女,记得那些在史书里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人。”
魏王喉头哽咽,眼眶发热。
他伸手接过剑,掌心贴着冰凉剑鞘,仿佛还能触到那人指尖残留的温度。
“她没死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,“我信她没死。”
郁铎点头:“属下也信。”
魏王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眸中已有光:“先生,你说得对。我不是不想坐那位置……我是怕坐歪了,坐塌了,坐得让靖央回头时,认不出那个曾与她在湖州共煮一锅粟米粥的萧贺霖。”
“那就别坐歪。”郁铎深深一揖,“请王爷,正冠,束发,披玄色十二章纹常服,明日早朝,接百官叩拜。”
魏王没应,只低头凝视手中长剑。
剑鞘上刻着两行小字,极细,需凑近才辨得清:
【山河可负,不负卿诺】
【粥暖即安,何须九重】
是他亲手刻的。那年冬至,她凯旋归来,他偷偷刻下,不敢示人,只藏于鞘内。她竟从未察觉。
原来她什么都知道,只是不说。
第二日卯时三刻,天未明透,紫宸宫丹陛之下已列满朝臣。
魏王一身玄色常服,未戴通天冠,未佩天子剑,只束发以白玉簪,缓步拾阶而上。袍角拂过汉白玉阶,无声无息。
文武百官静默仰望。
没人敢出声催促。
直到他停在丹陛最高处,转身,面向群臣。
风卷残云,东方微露鱼肚白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晨雾,清晰入耳:“父皇崩逝,社稷倾危,诸公推举,本王不敢辞。”
底下嗡的一声,有人松气,有人垂首,有人悄然抹泪。
魏王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双眼睛:“但本王有三愿,愿诸公共鉴。”
“一愿,赦免因父皇猜忌而获罪之家,凡流放者召归,籍没者归产,削籍者复名。靖央当年在北梁阵前收降的三千降卒,其家眷若仍在岭南充役,即刻放还,赐田五十亩,免赋三年。”
“二愿,开恩科,不拘门第,但凡寒门学子,持县学荐书可赴京应试;女子亦可入国子监旁听经义,三年之后,设女科取士,录者授翰林院典籍衔,俸禄同正八品。”
“三愿——”他声音微沉,目光如刃,“自今日起,凡我大胤疆域之内,再无‘贱籍’一说。乐户、匠籍、奴籍,尽数除名。凡为我大胤子民者,皆可参军、应试、置产、立户。违者,以谋逆论。”
满朝文武,鸦雀无声。
有人嘴唇发白,有人额角冒汗,有人悄悄攥紧袖中笏板,指节发青。
这三条,条条破祖制,句句撼根基。
可没人敢出声驳斥。
因为魏王身后,站着宁王与平王。
更因为——昨夜宫门落钥前,一道密旨已由宁王府快马加鞭送至刑部、户部、礼部三衙:自即日起,凡魏王所颁政令,无需内阁拟票,不待司礼监批红,可直发六部施行。
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