些记录里,藏着一个无人敢提的名字:沈太医。
四年前,永安降生那夜,沈太医值宿东宫,次日便暴毙于值房,尸身僵硬如铁,七窍渗黑血,仵作验为“中蛊”。
可谁见过大燕宫中有人用蛊?
那夜守门的宫人,后来全被调往北疆戍边,至今无一人生还。
穆知玉合上书册,抬眸望向窗外。
天色阴沉,云层翻涌如墨。
她忽然起身,取来一方素帛,研墨挥毫,写下十六个字:
【北梁女皇擅断岳刀法,其势如雷霆,其意如寒霜。若真归来,非为和亲,实为索命。】
写罢,她将素帛折成纸鹤,指尖一弹,纸鹤振翅而起,掠过窗棂,直飞向宫墙之外。
她知道,这只纸鹤会落在谁手中。
——萧贺夜虽远在雁门,但他留在京中的暗桩,从未撤走。那些人不听命于任何人,只认得一种信物:一只左翼折断、右翼缀银线的纸鹤。
那是许靖央教她折的第一只纸鹤。
也是她背叛许靖央之后,唯一不敢毁掉的东西。
黄昏时分,穆知玉出宫。
轿帘垂落,她闭目养神,袖中手指却在反复掐算——
温贵妃今日必会去凤仪宫“请安”,名义上是陪皇后赏牡丹,实则要当着满宫妃嫔的面,将“穆知玉对永安心存芥蒂”这颗钉子,不动声色地楔进皇后心里。
而萧弘英,今晚会去临风阁。
她早已安排妥当:临风阁后窗第三扇,窗栓被悄悄削薄半分;窗下青砖第七块,松动微响;永安睡前爱喝的那碗银耳羹,由新来的掌事宫女亲手熬制,火候恰差半刻——银耳微生,则性凉滞气,服后易致夜半惊厥。
她不需要永安死。
她只需要永安再病一次。
一次足以让萧弘英彻底动摇、让萧执信彻查沈太医旧案、让温贵妃顺势提出“为保皇嗣安稳,宜择吉日为太子与公主行‘净秽礼’”的病症。
而所谓净秽礼,需由三位德高望重的女官,持三柄桃木剑,绕东宫三圈,焚符诵咒,最后将太子与公主贴身之物——包括襁褓、乳牙、胎发——尽数投入铜炉焚化。
那炉火一起,有些东西,就再也烧不回来了。
轿子行至宫门,忽闻一阵喧哗。
穆知玉掀帘望去,只见一辆朱漆马车停在门前,车辕上悬着北梁使团的银狼徽旗。车帘微掀,露出半张侧脸——眉峰如刃,鼻梁高挺,唇色极淡,左耳垂上,一枚墨玉耳钉幽光流转。
正是北梁女皇。
穆知玉呼吸一滞,袖中手指猛然攥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那张脸,与记忆中许靖央十七岁时的模样,重叠了七分。
可眼神不一样。
许靖央的眼是春水,是烈酒,是未出鞘的剑;而眼前这双眼,是冰封千年的寒潭,是淬过毒的刀锋,是碾碎一切的漠然。
女皇目光淡淡扫来,与穆知玉四目相对。
没有震惊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
只有一瞬极轻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颔首,像是在确认一件旧物是否尚在原处。
穆知玉喉头一紧,强行垂眸,放下轿帘。
帘布落下的刹那,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。
她忽然明白温贵妃为何笃定她会合作。
不是因为利益。
是因为恐惧。
温贵妃早知,她怕许靖央回来。
怕她揭穿自己如何在许靖央重伤濒死时,假借“照料”之名,剪去她腕上血脉、换走她腰间断岳刀、又将她秘密送往北梁“养伤”——实则是送入北梁女皇麾下,成为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。
而如今,棋子活成了执棋人。
穆知玉靠在轿壁上,慢慢松开手掌。
掌心已是一道深痕,血珠缓缓渗出,沿着指缝滴落,在青色轿垫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。
她凝视那朵花,忽然低笑出声。
笑声极轻,极冷,像冰裂。
轿子继续前行。
她闭上眼,在黑暗中默念:
许靖央,你既回来了……
那就别怪我,亲手把你推上断头台。
这一次,我不杀你。
我让你,死在你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手里。
——比如,永安。
比如,萧贺夜。
比如,这大燕万里江山。
轿外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,一盏,一盏,如星火燎原。
而穆知玉袖中,那封刚刚写就、尚未寄出的信,正静静躺着。
信封背面,一行小字墨迹未干:
【王爷,妾身忽悟一事:最锋利的刀,从来不在鞘中,而在人心。】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