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处金焰流转不息。
同一时刻,飞舟底层货舱。
洛狰被两名罗浮执法剑修押送至幽闭室。他挣扎嘶吼,脖颈青筋暴起:“你们敢拦我?我乃洛家十八支嫡脉,我叔父是金丹长老洛沧溟!你们罗浮剑派与我洛家素有盟约,今日纵容叛徒,他日必遭清算!”
执法剑修面无表情,取出一枚青玉符箓贴于铁门:“洛狰道友,请静思己过。罗浮律:擅动私刑者,削剑籍,废丹田,罚守渊三年。”
青玉符箓亮起,洛狰顿时如遭雷击,浑身灵力被锁死,瘫软在地。
他艰难抬头,透过门缝望向飞舟上层——那里灯火通明,平静如常。
突然,他瞳孔骤缩。
走廊尽头,一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少女缓步而来。她发髻斜插一支白玉兰,腰间悬着个绣有“妙”字的香囊,行走时裙裾不起波澜,仿佛双脚离地三寸。最诡异的是她身后拖着一道影子,那影子比她本人长出数倍,影中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镜面,每面镜中都映出不同模样的她:或垂泪,或冷笑,或拈花,或执剑……
妙化宗。
洛狰喉咙发紧,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
少女在他门前驻足,指尖轻点门上青玉符箓。符箓光芒微颤,竟从中渗出一滴晶莹泪珠,悬浮于半空。
“哭够了?”她开口,声音如珠落玉盘,却带着奇异的双重回响,“你恨洛天,可你知道他为何杀洛澄么?”
洛狰眼珠暴突,喉间咯咯作响。
少女弯腰,将那滴泪珠按入他眉心。刹那间,洛狰眼前炸开无数碎片画面:洛澄在密室剖开活人丹田,抽取金丹精魄炼制“续命丹”;他狞笑着将丹药喂给濒死的亲弟,后者服下后皮肤寸寸龟裂,化作血粉飘散;最后画面定格在洛澄床榻前,他枕边放着半块染血玉珏——那是洛家嫡系信物,背面刻着“澄”字,正面却被人用利器狠狠刮去一半,只余“洛”字残痕。
少女直起身,裙裾轻扬:“你叔父洛沧溟,亲手刮去了那半个‘澄’字。”
洛狰张着嘴,却像离水的鱼,无声窒息。
少女转身离去,香囊上“妙”字闪过一线幽光。她没走向飞舟出口,而是拐进一条维修甬道,身影没入阴影前,轻轻抛出一句话:
“告诉洛沧溟,妙化宗接下这笔生意了——他想要的‘枯剑’,我们替他取。”
飞舟轰鸣再起,离地升空。
洛舟在客房中睁开眼,指尖枯蝶虚影已然消散,掌心只余一粒芝麻大小的灰白剑丸,温润如玉,内里金焰缓缓旋转。
他摊开手掌,剑丸跃入掌心,随即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他左眼瞳孔。
视野骤然变幻。
世界褪去色彩,唯余纵横交错的剑气脉络——墙壁里嵌着防御剑阵的银线,窗外云海中游弋着巡天剑傀的轨迹,隔壁客房里,那个胖修士正被两个妙化宗女修以幻术编织情网,他识海中已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粉色蛛网……
洛舟眨了眨眼,剑丸沉入眼底,视野复归正常。
他起身推开窗。
云海翻涌,远方天际,六团紫黑色雷云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汇聚,云中电蛇狂舞,隐隐组成六道模糊人形——那是六天后桦林坊市的「出窍宗」迎客雷劫,专为试探登岛修士根基而设。
洛舟凝视片刻,忽然抬手,以指尖为笔,虚空勾勒。
一缕金焰自指尖溢出,勾勒出半幅太极图。图成刹那,窗外云海猛地一滞,继而疯狂旋转,竟在飞舟尾迹处凝成一道横跨百里的巨型阴阳鱼,鱼目之处,两团劫云被强行扯入其中,缓缓消融……
他收回手,太极图随风而散。
“还有六天。”洛舟低声自语,“够把《弥天尺》和《量天尺》也融进去了。”
窗外,云海尽头,一艘墨色飞舟正破开云障,悄然缀在他们尾后。舟首无旗无徽,唯有一柄断裂青铜戟斜插船头,戟尖滴落的黑血,在云中拖出长长墨痕。
洛舟没回头。
他关上窗,取出一枚青玉简,以神识刻下几行字:
“告罗浮剑派:断岳渊底哑剑已醒,今寄剑魄一缕,权作谢礼。另附《枯魔经》残篇三页,内含剑冢呼吸法门——若贵派愿以《罗浮剑典》前三卷交换,洛某可赴断岳渊,亲授‘枯剑养灵术’。”
玉简离手,化作流光射向罗浮剑阁方向。
做完这一切,洛舟盘坐于地,双手结印,唇齿微启,诵出一段古老梵音:
“南无飒哆喃,三藐三菩陀……”
佛国时间,再度加速。
外界一日,佛国百年。
而这一次,他要参悟的,是那从未真正开启过的——先祖遗产最后一重封印。
玉简飞向罗浮剑阁途中,被一道无形剑气轻轻托住,悬停于半空。
剑阁最高塔尖,一名白发老者负手而立,他手中无剑,衣袖空荡,腰间却悬着七十二枚铜铃,每枚铃铛内壁,都刻着一柄微缩剑形。
他望着玉简,久久未语。
良久,一枚铜铃无风自鸣。
叮——
声音清越,穿透云海,直抵飞舟。
洛舟在客房中,听见了。
他嘴角微扬,继续诵经。
佛国之中,时间洪流奔涌如天河倒灌。
而在他识海最深处,一扇布满青铜锈蚀的巨门,正随着梵音震颤,门缝里,有金光,有龙吟,有蝶翼振颤之音,还有一声极其微弱、却无比清晰的——
“孩子,你终于来了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