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舟瞳孔骤缩。
这断简内容，与自己道种“扭曲混乱”的演化轨迹完全吻合！所谓“凿时空之壁”，不正是自己屡次搅动时间线、逆改他人死劫的行为？所谓“饲今日之蠹”，不正是那些被自己强行改命者，体内悄然滋生的、连天命死劫都无法映照的混沌暗影？
他猛地转头，看向地上虬髯客化作的灰烬。
那里，一粒米粒大小的黑点正微微跳动——不是灰烬，是虬髯客燃烧天威前，悄悄弹入地面的“命种”！此物能寄生因果，待宿主命格松动时，便会吸食反弹的因果之力，最终孵化出一具承载全部孽债的“替罪傀儡”！而此刻，那黑点正贪婪地吮吸着赵钧身上逸散的、被律令真君强行压制的执念残响！
“原来……他真正要杀的，从来不是赵钧。”洛舟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，“是这命种孵化后的傀儡。”
七杀宗从不滥杀。他们只杀“必须死的人”。
而此刻，必须死的，是即将诞生的、承载着三百年前所有因果孽债的“新赵钧”。
洛舟一步踏出，鞋底碾过那粒黑点。
“咔嚓。”
细微的碎裂声响起。
黑点应声而爆，化作一缕青烟，烟中隐约可见半张扭曲人脸——正是虬髯客临死前的面容。这青烟并未消散，反而如活物般顺着洛舟的裤管向上攀爬，钻入他左腕经络，最终停驻于小臂内侧，凝成一枚青灰色的蝌蚪状印记。
与此同时，洛舟识海深处，沉寂已久的道种“四幽帝临”猛然震颤！那印记与印记之间，竟产生一种血脉相连的共鸣。幽神煌耀的本命神通自动运转，八道破碎鬼手虚影自洛舟背后浮现，其中两道——小势冥王与夜叉剑豪——竟同时抬起手指，指向赵钧！
“找到了。”小势冥王的声音沙哑如锈铁刮过石板。
“替罪者，该清算了。”夜叉剑豪的剑锋嗡鸣，指向赵钧心口。
赵钧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，整个人如被无形巨锤击中，猛地弓起脊背。他眉心胎记陡然绽开血光，皮肤寸寸皲裂，露出底下蠕动的、由无数细小符箓织成的灰白血肉！那些符箓正疯狂重组，试图在崩溃前，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断简秘文——
洛舟却在此刻，做出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他竟盘膝坐下，从储物戒中取出那套茶具，以指尖凝聚一滴精血为火，点燃茶炉。水沸声起，他手法熟稔地烫杯、温盏、投茶、注水……动作行云流水，仿佛眼前崩塌的次元、嘶吼的傀儡、虎视眈眈的律令法相，都不过是茶席上几缕寻常水汽。
“前辈们，”洛舟将七杯灵茶一一斟满，茶汤澄澈，倒映着残域中飘荡的灰烬，“请喝茶。”
话音落，他右手捏诀，轻轻一叩桌面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响，却如惊雷劈开混沌。
整个次元残域剧烈摇晃，所有崩塌的墙壁、断裂的梁柱、弥漫的灰雾，都在这一刻凝固。时间，被强行掐住了咽喉。
而在凝固的时空缝隙里，七道身影无声浮现——
左侧首位，是身披血袍、手持白骨权杖的罗刹魔精，祂端起茶杯，杯沿映出洛舟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眸；
右侧末座，小势冥王与夜叉剑豪并肩而坐，鬼手虚影已与茶气融为一体，氤氲升腾；
正对面，一个穿着粗布短打、腰悬柴刀的老农模样的存在，正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杯壁，咧嘴一笑，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；
再旁边，是一位素衣女子，指尖缠绕着几缕游丝般的银光，那是被洛舟斩断后又自行愈合的时间之线；
还有三位，面容模糊，气息更是如渊似海，只静静坐着，便让整个残域的法则为之屏息。
七杯茶，七道影。
洛舟举起自己面前那杯，茶汤表面，倒映的不再是残域，而是一幅缓缓展开的星图——那是《元始金章》最初记载的“七曜命轨”，每一颗星辰的明灭，都对应着一位本命神通持有者的生死契阔。
“天命死劫，测的是七日内必死之人。”洛舟声音清朗，穿透凝固的时空，“可诸位前辈的命，不在七日之内。”
他目光扫过七道身影，最后落在自己左手腕那枚青灰色蝌蚪印记上：“你们的命，是我亲手写下的续章。”
茶汤微漾，星图流转。
赵钧的惨嚎戛然而止。他皲裂的皮肤下，所有符箓尽数崩解，化作点点金屑，随风飘散。那具被律令真君精心打造的傀儡之躯，终于露出了最原始的模样——一具枯瘦如柴的骸骨，空洞的眼窝里，两簇幽绿火焰静静燃烧。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骸骨的下颌骨开合，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，“三百年……等这一句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骸骨轰然坍塌，化作一堆灰白骨粉。那两簇幽绿火焰却未熄灭，反而升腾而起，在半空中交织、旋转，最终凝成一枚古拙铜钱。钱面铸着“律令”二字，背面却是七个模糊小字：
【命由我立，不由天定。】
铜钱落入洛舟掌心，温热如生。
几乎在同一瞬，飞舟广播再次响起，声音平稳得如同从未发生过任何变故：“各位道友，飞舟已抵达雍州林坊市，将在坊市停靠四个时辰。请需下机的旅客，携带好随身物品……”
残域如琉璃般寸寸碎裂。
洛舟端坐原地，七杯灵茶尚有余温。他低头看着掌心铜钱，又抬眼望向窗外——桦林坊市的青瓦白墙已在云海之下清晰可见，坊市入口处，数十道强横神识如蛛网般交织，其中一道尤为炽烈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，正穿透飞舟禁制，精准锁定了他所在的方位。
天行健宗，律令真君，到了。
洛舟缓缓将铜钱收入袖中，端起自己那杯灵茶，轻啜一口。茶味微苦，回甘却绵长悠远，仿佛饮下的不是灵芽，而是三百年光阴沉淀的星霜。
他放下茶杯，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。
“咚。”
这一次，没有凝固时空。
却有七道无形涟漪，自他指尖扩散，悄然漫过飞舟甲板，掠过坊市城墙，最终汇入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、被称作“桦林”的古老山脉深处。
山脉腹地，一座早已被遗忘的荒废道观遗址里，一尊倾颓的泥塑神像，指尖忽然渗出一滴鲜红血珠，啪嗒，落在布满蛛网的地面上。
血珠未散，反在青砖上缓缓洇开，勾勒出一道与洛舟袖中铜钱背面一模一样的小字：
【命由我立，不由天定。】
而飞舟之上，洛舟闭目调息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因果绞杀，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午憩小梦。唯有他袖中铜钱微微发烫，烙得手腕皮肤隐隐生痛——那是命运重新开始灼烧的印记。
六个时辰后，他将走下飞舟。
不是赴约，不是求援。
是去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