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焚身;插进耳道,能让人听见自己前世临终的哭声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呆滞的吕家人,最终落在陆瑾脸上:“可最妙的是——只要吕家还有一个人活着,这膏体,就永远有效。换句话说,从今天起,吕家村,再没人能自杀。因为每一道自毁念头,都会被‘双全膏’转化成求生本能,然后……反馈给所有人。”
陆瑾终于支撑不住,单膝重重砸在地上。他抬起脸,额角青筋暴起,眼中金纹与灰雾疯狂交织、撕扯,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他颅内同时呐喊、哀求、诅咒、忏悔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破碎,却字字清晰,“你逼他们用‘双全膏’,不是羞辱……是续命。”
“错。”张楚岚摇头,俯身,从吕恭颤抖的手中,取走那根尚未拆封的“罗天打胶”。他撕开锡箔,露出里面银灰膏体,随即,毫不犹豫,将整根膏体,狠狠按进自己左眼眶!
“嘶——”
没有鲜血迸溅。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、湿漉漉的吮吸声。
张楚岚左眼瞳孔瞬间消失,整个眼窝凹陷下去,被银灰膏体填满,表面泛起粼粼波光,映出无数张扭曲人脸——全是吕家历代死者的脸。
他缓缓眨了眨眼,左眼重新睁开。瞳仁漆黑,平静无波,唯独眼白处,一条细如发丝的金线,蜿蜒游走,最终盘踞在瞳孔边缘,形如衔尾之蛇。
“我是给他们续命。”张楚岚左眼眨了眨,那条金线随之微微扭动,“我是……把他们,变成吕家的命。”
他直起身,环视全场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风声、喘息、呜咽:
“从今往后,吕家村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老人教孩子识字,妇人纺纱织布,青壮修桥铺路。谁若病了,自有邻里送药;谁若饿了,自有灶台分羹;谁若想死……”
他顿了顿,左眼金线倏然亮起,照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,宛如神佛低语,又似恶鬼索命:
“——那就让他,亲眼看着自己最亲的人,如何一天、一天、一年、一年,活成他自己最憎恨的模样。直到他明白,所谓‘双全’,从来就不是恩赐……”
“是诅咒。”
“是永世不得解脱的,活祭。”
话音落下,吕家村上空,不知何时聚起厚重铅云。云层无声裂开一道缝隙,一束惨白月光,笔直倾泻,恰好笼罩在张楚岚身上。
他站在光柱里,左眼映着万千亡魂,右眼盛着人间烟火,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吕家祠堂那扇焦黑的破门下。
门内,供桌上,一尊泥塑吕祖像,不知何时,左眼已碎,右眼完好。碎裂的左眼窟窿里,静静淌着一滴暗红蜡泪,蜿蜒而下,将将触及供桌边缘——
那滴蜡泪的形状,分明是一枚小小的、正在滴落的“全”字。
远处,老天师始终未动分毫。他望着光柱中的张楚岚,望着那滴未坠的蜡泪,望着陆瑾肩头悄然消散的小龙虚影,终于缓缓闭上双眼。
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悲喜,唯余一片澄澈秋水。
他轻轻抬起手,不是结印,不是掐诀,只是对着张楚岚的方向,做了个极其细微的动作——食指与拇指相捻,指尖朝下,缓缓一按。
无声无息。
可就在那一瞬,吕恭后颈凸起的“全”字,金纹骤然黯淡三分;吕慈心口烙印,黑血止流;所有吕家人瞳孔深处的金线,齐齐一滞。
张楚岚左眼金线猛地一跳,随即恢复平静。他微微侧头,看向老天师方向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“师父……”
他无声启唇,口型清晰。
“——您终于,肯动手了。”
老天师没回应。他只是将双手负于身后,袖袍垂落,遮住了方才捻指的手。
而就在此时,一直被众人忽略的角落——王静渊脚边,那个曾装过核背包的桶状背包,悄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缝中,一缕极淡、极淡的紫气,如游丝般逸出,无声无息,缠上张楚岚左脚踝。
张楚岚脚步一顿。
他低头,看着那缕紫气,忽然笑了。
不是讥诮,不是阴鸷,是一种近乎释然的、少年般的笑。
他弯腰,指尖轻轻一勾,将那缕紫气拈起,凑到鼻尖。
嗅了嗅。
“嗯……”他眯起眼,像品评陈年佳酿,“龙虎山后山,第三棵松树下的蚯蚓粪……掺了半钱‘玉枢丹’灰,再晒足七七四十九个日头……师父,您这‘不动手’的功夫,可比当年教我画符,用心多了。”
老天师终于开口,声音苍老,却如洪钟大吕,震得满地散落的“骚货克星”包装盒微微震颤:
“孽障……你既知是劫,何苦,非要应劫?”
张楚岚直起身,左眼金线缓缓游走,右眼映着月光,清澈见底。
他摊开手掌,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、温润的玉蝉——正是当年王静渊初入天师府,老天师亲手所赐,后被张楚岚“借去”,再未归还。
玉蝉腹部,一行蝇头小楷,墨色如新:
【静渊吾徒,持此蝉者,代我执掌第四天灾。】
张楚岚指尖抚过那行字,轻笑出声。
“师父,您记错了。”
“不是‘代您’。”
“是‘替您’。”
“——替您,把这第四天灾……”
他抬头,目光穿透铅云,望向那轮惨白月亮,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刀,劈开沉沉夜幕:
“……真正,种进这人间!”
话音落,他掌中玉蝉,轰然炸裂!
没有声响,没有光芒。
只有一圈肉眼几不可察的涟漪,以他为中心,无声扩散。
涟漪过处——
吕恭大腿伤口,新生皮肉疯狂蠕动,顷刻间结痂、脱落,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肌肤,唯独皮肤之下,金纹如活脉搏动;
吕慈心口烙印,黑血倒流,伤口愈合,可心口皮肤却变得透明,清晰可见其下跳动的心脏,心脏表面,密密麻麻覆盖着细小的“全”字,随心跳明灭;
所有吕家人瞳孔深处的金线,不再是静止,而是开始缓慢旋转,越旋越快,最终化作两道微不可察的金色涡流,在眼底无声奔涌……
而张楚岚自己,左眼金线彻底隐没,右眼瞳孔深处,却悄然浮现出一枚极小、极淡、却无比清晰的——
“灾”字。
月光依旧惨白。
风,忽然停了。
整个吕家村,陷入一种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唯有那滴悬于吕祖像左眼窟窿边缘的蜡泪,终于,不堪重负,悄然坠落。
啪。
一声轻响。
在死寂中,清晰得如同惊雷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