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中,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踱入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袍,腰间系着一条沾满泥点的旧麻绳,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。脸上皱纹纵横,眼神却异常清亮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老奴来迟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仿佛能刮开人心上的厚茧,“‘仓廪’那边……粮仓塌了半边,新收的‘秋霜粟’,尽数埋在底下。老奴带人挖了一整日,只扒拉出三筐……其中一筐,粟粒全是空壳,捏一捏,碎成齑粉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珠转向案上那盆血水,目光在血水上停留片刻,又缓缓移开,最终落在盖莫诃身上,嘴角牵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:“主上,粟空则仓瘪,仓瘪则……鼠必出。黑沙镇那地方,地脉浅,土性燥,最易养鼠。您说,是让它们在镇子里啃,还是……引出来,喂给那些穿官服的猫儿们?”
盖莫诃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摘下了帷帽。
帽下,并非想象中权贵的圆润或悍匪的狰狞,而是一张异常苍白、瘦削的脸。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左眼是寻常人的深褐色,右眼却是一片浑浊的、毫无生气的灰白,仿佛蒙着一层经年不化的寒霜。此刻,那只灰白的右眼,正静静凝视着老人,瞳孔深处,一点微弱的、却无比执拗的猩红,如同冻土深处不肯熄灭的余烬。
他没有回答老人的问题,只是抬起手,用那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,轻轻拂过案上青铜盘冰冷的边缘。指尖所过之处,盘沿残留的几粒微不可察的盐晶,无声簌簌剥落,坠入下方暗红色的水中,瞬间消融。
“鼠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终究是活物。”
“既然是活物……”他微微侧首,那只灰白的右眼,越过老人佝偻的肩头,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,穿透了沉沉暮色,遥遥望向黑沙镇所在的方向。那里,此刻正被无边的黑暗与荒原的寒风所笼罩,唯有风声呜咽,如同无数冤魂在旷野上徘徊哀嚎。
“……那就得饿。”
“饿极了,才会咬人。”
“咬得越狠,血流得越多……”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、冰冷,没有半分温度,却让厅堂内最后一丝暖意也彻底冻结,“……血流得多了,才能把底下那些……真正怕光的东西,给烫出来啊。”
老人静静听着,脸上悲悯的笑意更深了,他慢慢弯下腰,将手中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,轻轻杵在青砖地上。
“笃。”
一声轻响,在死寂的厅堂里,却震得四壁黑曜石嗡嗡作响,仿佛无数沉睡的魂灵,在镜像深处,齐齐睁开了眼睛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