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六百二十五章 再启(2/2)
他猛地扯下腰间早已备好的火折子,“啪”地一声甩开!火苗腾起!他看也不看,反手将燃烧的火折子,连同半块浸透明矾水的布片,狠狠掷向那口盛满靛青汁液的大缸!靛青遇明矾,本就极易起火!火折子落入其中,轰然一声爆燃!幽蓝火焰腾空而起,瞬间吞噬了大半缸染料,火舌狂舞,映得整个染坊如同炼狱!
烈焰灼热,逼得那红衣人厉啸后退!他身上赭红麻衣遇火即燃,发出“噼啪”爆响,暗红脓液在火焰舔舐下剧烈沸腾、蒸发,蒸腾起阵阵带着甜腥味的灰白烟雾。他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燃烧的躯体,喉咙里的嗡鸣变成了凄厉尖啸!
而那灰影刺客,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烈焰逼得连连后退,幽蓝匕首在火光下闪烁不定,眼神首次流露出一丝惊疑不定。
国守道哪敢给他喘息之机!他忍着左肋剧痛,右手铁锏不知何时已重新攥在手中,借着火光掩护,他猛地将手中仅存的一小块明矾结晶,狠狠掷向灰影脚下湿滑的靛青汁液!
“嗤——!”
明矾遇水,瞬间释放大量热量!汁液表面骤然腾起一片灼热白气!灰影刺客脚下青砖被高温骤然烘烤,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!他只觉脚底一烫,身形微晃!就是此刻!
国守道铁锏脱手,不再是横扫,而是如标枪般,带着他全部的恨意与决绝,直刺灰影刺客心口!锏尖破风,发出凄厉尖啸!
灰影刺客瞳孔骤缩,幽蓝匕首本能上撩格挡!“当!”锏尖精准点在匕首最薄弱的护手弯折处!一股沛然巨力传来,匕首竟被震得脱手飞出!锏尖余势不衰,直贯而入!
“呃啊——!”
灰影刺客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,身体被巨大冲击力撞得向后飞跌!但他反应竟快得惊人,在半空中强行扭腰,竟让开了心脏要害!铁锏深深没入他左肩胛骨下方,鲜血狂喷!他借着这股力量,竟不落地,反而在空中一个翻滚,重重撞向染坊另一侧堆叠如山的染布包!
“轰隆!”染布包坍塌,灰影刺客被淹没其中,只露出一双怨毒至极的眼睛,在火光与阴影交界处,死死盯住国守道,嘴唇无声翕动,似乎在念诵某个名字。
国守道却顾不上他!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电,射向那红衣人!
火焰已烧尽大半,红衣人半边身子焦黑,冒着青烟,但那喉间肉涡,竟在烈焰中顽强搏动!暗红光团已凝成拳头大小,嗡鸣声如万千毒蜂振翅,即将喷吐!
国守道目眦欲裂!他嘶吼一声,不顾左臂剧痛与左肋血流如注,发足狂奔,不是扑向红衣人,而是扑向那口尚未点燃的、盛着浓稠石灰水的陶缸!他一把抄起缸边半截断裂的竹篙,蘸满刺鼻的石灰水,朝着那红衣人燃烧的头颅,兜头泼去!
“滋啦——!!!”
石灰水浇在燃烧的躯体上,瞬间腾起大股刺鼻白烟!那红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,喉间肉涡疯狂痉挛,暗红光团剧烈震颤,光芒明灭不定!他焦黑的手爪疯狂抓挠着自己的头颅,仿佛要将那肉涡生生抠出!
国守道不给他机会!他扔掉竹篙,抄起地上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块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狠狠塞进那红衣人因剧痛而大张的、正欲喷吐的嘴里!
“咕噜……”
炭块卡在喉间,暗红光团猛地一滞,随即,那肉涡中心,竟发出一声微弱、绝望、如同婴儿啼哭般的“嘤”声!紧接着,整个肉涡开始急速萎缩、干瘪,暗红光芒如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一个焦黑、扭曲、不断渗出灰白脓液的窟窿!
红衣人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,然后,轰然倒地,再无声息。唯有那张剥下的人皮面具,在火光映照下,咧着嘴,凝固着最后一丝诡异的笑意。
染坊内,烈火渐熄,只余焦糊与石灰的刺鼻气味。火光摇曳,将国守道浴血的身影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巨大、狰狞、摇晃不止。
他拄着铁锏,剧烈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肋的伤口,带来钻心剧痛。左臂血流不止,染红了半边身子。他艰难地转过身,目光扫过坍塌的染布包。
灰影刺客不见了。
只有一抹幽蓝的、尚未完全冷却的匕首寒光,在一堆染布褶皱的阴影里,一闪而逝。
国守道踉跄几步,走到那口石灰水缸旁,用尽力气,舀起一瓢浑浊的水,狠狠泼在自己脸上。冰冷刺骨的石灰水激得他一个激灵,混乱的头脑稍稍清明。他抹去脸上污水,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左手——那只曾无数次抚摸过武社令牌、演练过“镇狱九印”的左手。
指尖,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脓液,正缓缓沿着掌纹蜿蜒爬行,所过之处,皮肤竟微微发烫,泛起一层不祥的、近乎透明的暗红光泽。
他盯着那抹暗红,眼神从最初的惊怒,渐渐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、冰封千里的寒意。
原来……穆师兄说的“尸骸还在城外”,是指这个?
原来那些被“镇平”后,烂成污秽血肉的“从众”,并非死于酷刑或疫病……
而是……被某种力量,活生生……转化了?
而那个灰影刺客,那柄幽蓝匕首,那精准到令人胆寒的时机与方位……绝非偶然!
是谁在背后,将他当作一枚棋子,一步步引向这染坊?引向这红衣人?引向这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、关于武社、关于妖邪、关于这木夷刺城真正底色的……惊悚真相?
他慢慢抬起头,望向染坊唯一完好的小窗。窗外,夜色依旧浓重如墨,云层翻涌,仿佛一只巨大的、沉默的、正俯瞰人间的独眼。
国守道缓缓抬起左手,将指尖那抹暗红脓液,轻轻抹在自己染血的唇边。
咸涩,微甜,带着铁锈与陈年香灰混合的、难以言喻的味道。
他尝到了。
然后,他弯下腰,从红衣人焦黑的尸体旁,拾起了那枚早已被火焰熏黑、边缘卷曲的赭红麻衣碎片。碎片一角,用一种暗褐色、近似干涸血液的颜料,潦草地画着一个符号——那符号,与他令牌上流云盘纹的隐秘变体,重合了足足七分!
他攥紧碎片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渗出血珠,混着那抹暗红,一滴滴落在焦黑的地板上。
远处,更鼓声悠悠传来,已是四更天。
天,快要亮了。
可国守道知道,真正的黑夜,才刚刚开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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