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脖颈折断处,一缕黑气蜿蜒而出,迅速渗入地板缝隙。
“枯竹!”寒梅扑过去,指尖刚触到他颈侧,便触电般缩回——那皮肤竟如寒冰般刺骨,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。
方云华却看也不看尸身,只朝绿奴伸出手:“把罗刹令给我。”
绿奴怔住。
“不是那块假的。”方云华目光扫过她紧攥玉牌的手,“是钟有骨交给你的真令。背面刻着‘幽冥不渡,唯剑可斩’八个字,字缝里嵌着沙曼的血。”
沙曼浑身一颤,下意识摸向自己耳后——那里,一道新愈的细小伤疤,正隐隐渗出淡金色血珠。
绿奴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再讥讽,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。她摊开手掌,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通体漆黑的骨牌,牌面浮雕着狰狞鬼面,鬼口微张,内里却空无一物。
“它本来该含着一颗活人心。”绿奴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钟有骨挖出自己的心,炼成‘幽冥引’,只为镇压古墓里爬出的东西。可那东西……”
她目光倏然转向方玉飞心口,那墨蝙蝠图腾已膨胀至巴掌大小,正疯狂搏动,仿佛随时要破皮而出。
“它醒了。”绿奴一字一顿,“就在你割开自己皮肤,把血髓晶按进去的时候。”
方玉飞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,整个人弓成虾米状,指甲深深抠进地板,青砖寸寸龟裂。他眼中瞳孔彻底消失,只剩两团旋转的幽暗漩涡,漩涡中心,隐约浮现出一尊披着腐烂袈裟的骷髅虚影——骷髅手中托着的,赫然是一盏燃着碧火的琉璃灯!
“阿鼻灯!”蓝胡子魂飞魄散,踉跄后退撞翻屏风,“罗刹教镇教三宝之一!传说中能照见众生业火的……”
“不。”方云华打断他,剑鞘轻轻点地,“是‘阿鼻狱’。”
他缓步向前,每一步落下,脚下青砖便浮现一道银色剑痕,剑痕蜿蜒如活蛇,竟自动游向方玉飞脚踝,将其死死缠缚。那幽暗漩涡中的骷髅虚影猛地转向方云华,空洞眼窝里碧火暴涨!
“西门吹雪”三字如惊雷炸响。
方云华却忽然收剑归鞘。
“此剑不出,非因不敢。”他立定,距方玉飞仅三步之遥,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只因真正的剑,从来不在鞘中。”
话音落,他右手并指如剑,凌空一划。
没有风,没有光,甚至没有剑气破空之声。
可方玉飞心口那墨蝙蝠图腾,竟无声无息地……裂开了。
裂痕如蛛网蔓延,黑气从缝隙里疯狂喷涌,却被无形之力绞成齑粉。那骷髅虚影发出刺耳尖啸,琉璃灯盏寸寸爆裂,碧火熄灭的刹那,方玉飞仰天喷出一大口黑血,血雾中竟浮现出无数张扭曲人脸——全是这些年被他亲手杀死又抛尸荒野的黑虎堂旧部!
“原来如此。”方云华望着血雾中一张张熟悉面孔,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实表情——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,“你早知道自己活不过朔月。所以今日设局,是想借我们之手,逼出体内‘阿鼻狱’的源头。”
他转向沙曼,目光如古井无波:“你父亲钟有骨,当年在寒潭古墓里发现的,根本不是什么《九幽心诀》。”
沙曼指尖的金血滴落在地,绽开一朵细小的金莲。
“是‘镇狱碑’。”方云华的声音,轻得像一片雪花坠地,“碑文只有一句——‘万罪归一,唯情可赦’。”
满厅死寂。
连方玉飞痛苦的抽搐都停了。他瘫软在地,嘴角挂着黑血,却死死盯着方云华,眼神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绝望交织的火焰。
“情……可赦?”他嗬嗬笑着,笑声破碎如裂帛,“那……沙曼,你恨我吗?”
沙曼没回答。
她只是慢慢抬起手,将那枚漆黑骨牌,轻轻放在方云华摊开的掌心。
骨牌入手冰凉,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,微微发烫。方云华低头,只见牌面鬼口裂隙深处,一点微弱金光正顽强闪烁——那光,与沙曼耳后渗出的金血同源。
窗外,暮色渐沉。
银钩赌坊檐角铜铃忽被一阵穿堂风吹得叮咚作响,清越悠长,竟似梵钟。
方云华握紧骨牌,转身走向门口。玄色斗篷在斜阳余晖里翻涌如墨云,而他背影挺直如剑,仿佛从未弯折过一分一毫。
经过绿奴身边时,他脚步微顿。
“钟有骨留给你的第二句话,”方云华声音很轻,只有她能听见,“是‘替我看看……她眼睛里的光,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亮’。”
绿奴猛地抬头,却只看见他掀帘而去的背影,以及帘外漫天燃烧的晚霞。
霞光如血,泼洒在银钩赌坊斑驳的门匾上,将那三个鎏金大字映得忽明忽暗——
银、钩、赌、坊。
最后一个“坊”字,不知何时,竟被一道新鲜剑痕斜斜劈开,裂口深处,隐隐透出底下更古老的两个篆字:
云、栖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