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砚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墨画转身,走向厨房。灶膛里余烬未冷,他拨开灰,找出半截没烧尽的松枝,又从墙角瓦罐里舀出一勺陈年松脂。松脂黏稠,泛着琥珀色光泽。
他将松枝插入松脂,轻轻搅动。松脂受热融化,渐渐变得澄澈,其中杂质缓缓沉淀,最终,松脂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、近乎透明的油膜。
墨画凝视着那层油膜,忽然伸出右手食指,蘸了一点油膜,然后,缓缓点在自己左眼眼皮上。
指尖落下,油膜无声渗入皮肤。
刹那间,他左眼视野骤然扭曲——
院墙消失了,槐树消失了,陶瓮消失了。
眼前只剩一片流动的灰雾。
雾中,七根红线清晰可见,每一根都纤细如发,却坚韧无比,自陶俑胸口延伸而出,穿透院墙,穿透青石,穿透泥土,一直向下,向下,没入地底深处……不见尽头。
而在雾的更远处,无数光点明灭闪烁,如星海沉浮。其中一点赤金色的光,格外明亮,正沿着某一根红线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,向上疾驰而来。
墨画静静看着,左眼瞳孔深处,那点赤金光芒,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,最终,轰然撞入他的视线——
光中,浮现出一张少年的脸。
眉眼清隽,唇角微扬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正朝他挥手。
墨画的呼吸,第一次,停滞了一瞬。
他缓缓闭上左眼。
再睁开时,眼前仍是槐树巷,阳光温煦,青砖泛光,一切如常。
唯有他左眼眼角,一滴泪,无声滑落,坠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,很快又被晨光晒干,不留痕迹。
他弯腰,拾起地上那半截炭条。
炭条断口粗糙,墨色深沉。
墨画转身,走到院门内侧的土墙上。那里原本画着歪歪扭扭的涂鸦,是他去年用炭条随手画的七星图,如今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。
他举起炭条,悬在墙面上方。
指尖悬停片刻,然后,重重落下。
第一笔,横贯东西。
第二笔,斜劈而下。
第三笔,钩转如月。
炭末簌簌落下,如墨色细雪。
墙面上,渐渐显出一个字。
不是“安”。
不是“愿”。
而是一个崭新的字——
“阵”。
笔画刚劲,力透土墙,每一笔转折处,都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,与他腕间那道淡青疤痕的色泽,如出一辙。
墨画画完最后一笔,放下炭条。
他没再看那面墙,也没再看阿砚,只迈步走出院门,身影融入槐树巷悠长的光影里。
巷口,糖糕的甜香重新飘来,混着槐花初绽的清气,温柔而执拗。
风过处,墙头野草摇曳,叶尖露珠滚落,砸在青石阶上,碎成七点微光。
其中一点,恰好映在墨画离去的方向,久久不散。</p>